弗拉德三世的军团是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中抵达德勒城西的。
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吹号,只有数千双靴子踩过碎石与干土的沉闷声响,在夜雾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一条宽阔、迟缓、正在向低处流动的暗河。领头的骑兵在城门外勒住马,向城头打出一个简短的手势——三次快速的扬鞭——城墙上立刻有人影晃动,片刻后,城门内侧传来门闩被提起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两人并排通过。
弗拉德三世没有下马。他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马鬃被夜露浸透,贴在脖颈两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穿着一件暗色的长斗篷,斗篷边缘沾着长途跋涉后沾上的尘土和草籽,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无法辨认,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门缝中漏出的微光里短暂地亮了一下。他在城门口勒住马,侧头对身旁的传令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被刀锋切过空气:“东南城墙的缺口怎么样了?”
传令官没有立即回答——他需要先确认自己掌握的信息与这位新到的指挥官所知的版本是否一致。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敌方部队在昨天黄昏时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用抛石机砸了三轮,缺口被扩大了一些,但还没完全穿透。守军正在用城内的备料连夜填补,天亮前应该能恢复基本厚度。”
弗拉德三世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微微点头,驱马向城内走去。马蹄踩过石板时发出均匀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短促的回音。城内的房屋大多已经空了,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扇窗户后面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那是还没有撤离的居民在黑暗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亮光。他走过两条街,在一座已经清空的小教堂前停下。教堂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那是黑贞德从鲁昂派来的前出指挥员,一个穿着深色皮甲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被连日熬夜和不断传讯磨得有些憔悴,但站姿依然笔直。他看到弗拉德三世进来,立刻站起身,将一张德勒城区地图摊开在桌上。
“东南角的缺口,”他指着地图上城墙内侧被反复涂改过的一处位置,“经过多次修补和重新加固,目前只是暂时被填上了,但是厚度远远不够。”
弗拉德三世没有坐到桌边。他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在缺口后方布置了多少人?”
“大约一百人,分布在城墙根下和最近的两条街口。她自己没有留在那里,在城南一座塔楼上观察全局。”
弗拉德三世微微颔首,像是听到了一条已经在预期之中的信息。他的目光从缺口处移开,沿着城内主要街道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教堂东北方向约两条街的位置。“这座教堂的前面,目前有备用木料吗?”
“有,南门附近还堆着一些准备用于修补城墙的木材。”
“调一半过来。天亮之前,在教堂前面的街道上,建一道简易的工事。”
传令官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出教堂。
大约两个小时后天色开始变亮,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渗入,将街道上的石板染成浅淡的灰色。弗拉德三世走出教堂时,那些被连夜从南门调运过来的木料已经码放得差不多了。
士兵们正在将粗木交叉叠放成一道约半人高的矮墙,墙后还堆放了一些沙土袋,用来吸收箭矢的冲击力。整个工事的完成度很高,士兵们的动作很利落,配合得也很熟练,显然都是经历过多次战场布置的老手。
与此同时,德勒城东南方向的防御也逐渐成形了。一列列士兵正依次抵达城墙脚下,在破损处后方排出松散的半弧形阵列,交替掩护着搬运石料和沙袋的工兵。所有人都在等——等贞德那边完成侦察后的第一波正式试探。
而在东南方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上,贞德正蹲在一处低洼地的边缘,手按着地面,眼睛闭着。她不是在沉思,而是在接收启示。那些模糊的、没有具体轮廓的预感正在缓慢地拼合成形,她看见的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更接近趋势的东西——哪个方向会先被试探,哪条街会在开战后的前几个小时内承受最密集的压力。
立香蹲在她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匕首被她横放在膝上,目光扫过前方城墙的轮廓。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仍然能注意到城墙上的哨兵数量比昨夜增加了,而且他们的站位不再集中在城墙中部,而是向东南角倾斜,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动作留出空间。
“他们在调兵,”贞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只是增援城墙,还在往城内更深处部署预备队。她不只是要守住德勒,还打算在我们攻城失败后从侧面切出一次反击。”
立香的呼吸节奏没有因为这段话而改变,但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如果我们把攻城节奏拖慢一些,让她的预备队在城墙后面等太久,会发生什么?”
贞德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有一种正在运转的、像是某种遥远回声般正在被反复验证的信号。“她会忍不住先出城。”
立香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目光掠过远处那道城墙的轮廓,又望向更远的、被晨雾笼罩的旷野。
……
大约上午九时左右,贞德的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开始了。由近百名士兵组成的散兵线,携带简易的木质盾牌和梯子,从城墙南侧的缓坡向上推进。
他们的目标不是登城,只是确认那段被多次修补过的缺口,是否真的如侦察报告所说的那样,仍然存在未被完全封堵的薄弱处。
德勒城头的反应比立香预期的更快。那些哨兵在散兵线进入射程后并没有急于放箭,而是先放低身形,像是要确认对方的接近速度与梯子数量的具体分布。一直到散兵线推进到距离城墙根部约一百步时,城头的弓箭手才开始齐射。
箭矢不算密集,但落点很准,几乎没有射偏,每一波都精准地压在那条散兵线的中部位置,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收紧的闸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射倒了两三个,其他人就地蹲下,将木盾架起,暂时停在了那片开阔地带。
贞德在后方观察了片刻,然后做出了调整。
第二波攻击没有立即从同一方向重复推进,而是分出一部分兵力绕向城墙东侧,以较快的步伐穿插到城墙的阴影下。
这并不是一次认真的攻城尝试,旨在测试对方的反应速度和指挥调度能力。她想知道,当威胁出现在两个不同方向时,德勒城内调整防线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城墙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一部分弓箭手被调往东侧,原本集中在南侧的箭矢密度因此降低了一些。贞德没有错过那个窗口。她向正在南侧待命的吉尔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吉尔立刻带着一支约三十人的小队,沿着刚才散兵线开辟出的路径快速前压,在城头箭矢重新调整角度之前,成功将两架梯子搭上了城墙的东南角缺口。
但那道缺口比预期的更窄。梯子搭上去之后,先登的士兵发现墙体的裂缝已经被新砌的灰浆和木楔填实了大半,无法容纳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快速通过。他们不得不用锤和撬棍在墙面上敲凿新的着力点。城头的守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弓箭手开始向梯子所在位置集中射击。
第一个登墙的士兵在梯子顶端停顿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墙内侧是否有埋伏。然后他翻过垛口,落在城墙上,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但他只前进了不到几步,便被城头预备队的一根长矛顶住,整个人向后仰倒,连同那柄尚未出鞘的武器一起落回了城墙外侧。
贞德在远处看到那个身影坠落时,眼神没有明显变化。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收回来。换到东墙外侧重新试探。”
吉尔在城墙根下完成了阵型的重新编组,大约三十分钟后,东墙外侧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投石声——那不是真正的攻城器械,而是临时用投索和石块组成的、用来扰乱城头注意力的骚扰。城墙上果然有部分哨兵转向东侧,贞德则趁着那片刻的注意力转移,从南侧再次发起一次小规模冲击。这一次她派出了更多兵力,同时向城墙东南角和南门方向施压,试图找到对方防线中可能存在的空隙。
战斗就在这种反复拉扯的节奏中持续了整个上午。立香没有直接参与冲击,而是沿着城墙外围的林地快速移动了几次,确认城头守军的轮换频率和各段城墙的箭矢密度变化。
她发现东南角的守军虽然防御扎实,但他们的轮换节奏似乎比其他段慢一些——可能是人手不足,也可能是调度的指令传达需要时间。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个规律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中午过后,贞德在城外一座半坍塌的农舍里与立香、吉尔碰了一次头。吉尔在汇报时提到,城墙东南角那道缺口虽然被填实了,但灰浆层偏薄,木楔的间距也比较大,如果用重锤持续敲击同一位置,有可能在新的裂隙形成之前就将旧裂隙重新撑开。这个判断来自一名曾经在攻城战中担任过工兵队长的老兵,他的经验相对可靠。
立香没有立即决定是否要采纳这个判断,但她注意到贞德在听完吉尔的汇报后,目光在桌面上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内部感知来对照那个判断与启示的吻合程度。
“那就试一次。”贞德最终说,“不用尽全力,但要用足够的力量让它知道我们确实可以打到那里。”
下午的战斗比上午更加集中。贞德没有继续在多个方向分散兵力,而是将主攻力量集中在东南角那道缺口上,以相对平缓但持续的节奏轮番冲击,使守军始终无法完成城墙外围的完全修复。每一次冲击都被挡了回来,但每一次都让那道缺口处的裂缝扩大了一点。
立香在城墙根下听到那些持续不断的敲击声时,她想起自己父亲曾经说过的一种说法:真正的攻城战,不是靠一次冲锋赢下来的,而是靠持续不断的压力,让对方的手指在拉紧绳结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力气,最终某个绳结会先于其他所有绳结松开。
日落后,贞德暂停了进攻。士兵们退回城墙外围的临时营地,开始整补武器和包扎伤口。立香在营地边缘的一堆余火旁坐下来,把短刀从鞘中拔出,检查刃口上有没有因今天的多次使用而出现细微卷边。马修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干布擦拭盾面边缘的划痕。
德勒城内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一盏亮起,位置分布比前一晚更为均匀,像是有人正在刻意让城内的光芒显得更加稳定,以防止城外的观察者通过光源分布来推断守军的真实部署。
城墙上的哨兵人数也没有减少,但立香注意到他们的站位比起白天似乎更加集中,像是一支正在被压缩的弹簧,在等待天明后可能到来的某次正式冲击。
贞德在夜间独自离开营地,走到一处能同时看见德勒城墙和鲁昂方向道路的高地上。她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的银发和那面插在身旁的旗帜,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询问。
当立香最终在帐篷中找到她时,贞德正看着从鲁昂方向延伸而来的那条路。她的目光安静而深远,像是既在看那条路,也在看路的更远处。
“明天早上,黑贞德的援军会从德勒的侧翼出现。”她对立香说。
立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条被夜色覆盖的道路,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那我们要在援军到达之前,把德勒的城门打开吗?”
贞德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只是略微放轻了声音:“要把门打开,得先找到正确的钥匙。”
两人在夜风中并肩站了片刻,便一同走回了营地边缘的篝火旁边。余火仍在燃烧,像是这片被战争反复分割的土地上为数不多的恒定之物,正在等待着天明后重新点亮那些尚未闭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