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塞纳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时，立香站在了鲁昂城南那片被反复碾压过的泥地上。
她的靴底陷进湿软的泥土里，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黏腻声，但她没有在意。她的目光越过那道被修补过多次的城墙轮廓，落在城头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哨兵身上。他们像一排被钉在雉堞后面的灰色剪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铁锈、陈旧的木料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城墙内部渗出来的焦涩气息。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术回路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运转，那种从脊椎深处向四肢蔓延的温热感，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琴弦，正在逐根绷紧。
“前辈。”马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而笃定，“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立香微微颔首，转过身，面对那片正在等待她的士兵。
他们站在林地边缘的阴影里，大约三百多人，排成数道松散却有序的横列。那些铠甲上还残留着德勒城墙下沾染的泥浆和铁锈，有些人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们的站姿很稳。他们的目光落在立香身上，沉默而专注，像是在等一声口令，又像是在等一个他们已经等了很久的确认。
立香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教她强化魔术时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强化，不是让一把刀变得更硬，而是让它更接近它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她蹲下来，掌心贴住脚下的泥土。
魔力从体内涌出，她的掌心下方开始出现极淡的赤红色纹路，沿着泥土的缝隙蔓延、分叉、再分叉，像一棵倒置的、正在向下生长的树的根系。
那些纹路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那些士兵们脚下踩实的草地，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向整个阵列蔓延开去。
第一个士兵感觉到了异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矛的手——那只手上的青筋正在微微鼓起，掌心的纹路泛着极淡的赤红色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下缓慢渗出。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背，比之前更加充盈、更加稳定。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魔力沿着立香释放的纹路网络在整支队伍中蔓延开去，像无数条细小的、温热的河流正在同时注入一条更大的河道。那些士兵们开始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唤醒、被放大、被拉伸到某种从未触及的边界。他们的呼吸变得更深、更均匀，心跳在最初的加速之后重新稳定下来，像是被某种更深层的节律重新校准过。
“感觉怎么样？”立香站起来，目光扫过前排那些正在活动手臂和转动脖颈的士兵。
“感觉像是年轻了十岁。”一个老兵活动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拇指在矛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握持的力度是否还和以前一样，“手上的茧子没变，但里面的力气好像多了一截。”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蹲下来，用手掌按着地面，然后猛地跳了一下——他跳起来的高度几乎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想，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兴奋的表情：“腿上的力气也变大了。”
立香没有笑。她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向阵列侧翼那些正在检查弓弦的弓兵们。他们的动作比普通士兵更细致，正在依次调整弓臂的张力、检查箭矢的羽翼、确认每一个细节是否处于最佳状态。但他们手上的动作已经比刚才更快了，弓弦被拉开时发出的吱呀声也比之前更低沉、更饱满。
“弓兵队。”立香叫了一声。
为首的弓兵队长——一个四十多岁、面颊瘦削、左眼上有一道旧伤疤的老兵——转过身来。他手中的长弓已经拉到了满弦，臂膀上的肌肉绷紧成一道流畅的弧线。他松手，弓弦发出一声浑厚的震响，没有箭矢，但空气中却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涟漪。
“瞄准更稳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看远处的东西比以前更清楚。如果那些飞龙敢再低一点，我有把握直接射中它们的翼根。”
“那就准备。”立香说。
她转过身，向城墙方向走出几步，然后停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后的整支队伍正在以某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发生变化——那些被强化的肌肉、骨骼、神经正在从“人”的范畴向“战士”的边界缓慢推移。
而在她头顶，在鲁昂城墙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一道更古老、更庄严的力量正在展开。
贞德站在阵列最前方，那面白旗被她插在地上，旗面在晨风中缓缓展开，金色的十字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起微光。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什么。
白旗的旗面开始发光。
那光芒沿着旗面的边缘缓慢蔓延，将那些陈旧的焦痕和破损一并镀上柔和的轮廓，然后继续向外扩散，像一圈正在膨胀的、半透明的金色穹顶，将整支队列都笼罩其中。
立香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被强化的温热力量，在金色光芒触及的瞬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那层刚刚被拉伸到极限的力量压实、锚定，使它不至于在接下来的冲击中溃散。
贞德睁开眼睛，那双通透的眼眸里倒映着整片金色穹顶的微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支队伍——
“吾主在此。”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金色穹顶的表面开始流动起更为复杂的光纹，那些纹路像盾牌的纹理，像甲胄的接缝，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既轻且厚的防护。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
那些站在雉堞后面的哨兵正在急促地交换着信息，有人指向贞德方向，有人在朝城楼下方喊叫。立香看见城门楼上的旗帜摆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匆忙调整旗语。
然后，天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云层的声响。
黑贞德的双足飞龙部队出现了。
它们从城墙后方升起，像一群被惊动的黑色大鸟，翼膜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展开，边缘泛着暗沉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冷光。第一波大约有十几头，分成三个编队，从不同高度和角度向贞德所在的阵列俯冲过来。它们的俯冲姿势很标准，双翼后掠，爪子前伸，速度极快，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啸声。
立香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弓兵队长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弓兵队长的声音在阵列中回荡，简洁而清晰，“第一排，仰角六十，瞄准翼根！”
第一排弓兵已经拉满了弓弦，那些经过了强化的臂膀在金色穹顶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沉稳。他们的目光越过弓臂，锁定着正在快速接近的飞龙编队，指尖感受着弓弦回弹时与指腹之间的摩擦。
“放！”
弓弦齐鸣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像一道被猛然拉断的琴弦。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划出凌厉的轨迹。那些箭矢的飞行路径比普通弓箭更快、更稳，几乎是在弓弦释放的同一瞬间就已经抵达了第一个飞龙编队的翼展范围。
第一头双足飞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一支箭矢穿透了它左翼的翼根，撕裂了连接翼膜与躯干之间的肌肉群。它的左翼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整具身体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第二支箭矢紧跟着射来，命中了它的颈侧，虽然没造成致命伤，但飞龙的身体在空中剧烈翻滚，最终撞上了城墙外缘的雉堞，摔落在墙根处的碎石堆中。
第二头飞龙也被击中了。它的右翼被箭矢贯穿，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勉强保持住姿态，但已经无法继续俯冲，只能向城墙后方退去。第三头飞龙则更加谨慎，它在进入射程之前就开始拉升，箭矢擦过它的尾端，切断了尾尖的倒刺，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第一波来袭的飞龙编队在短短几息之内被击退了大半，只有两头侥幸穿透了箭幕，继续向阵列方向俯冲。但它们的目标已经从“攻击”变成了“侦察”——它们在接近金色穹顶边缘时明显迟疑了一瞬，金色的光芒在它们的竖瞳中映出刺眼的反光，迫使它们在空中转向，擦着穹顶的边缘掠过，未能投下龙息便重新拉升。
“第二排，准备！”弓兵队长的声音没有停下来，“它们还会回来！”
立香注视着那些正在城墙上空盘旋的飞龙编队。她能感觉到，在这座城市内部，在那些厚重的石墙后面，有一种沉闷的、正在缓慢聚集的力量正在酝酿。那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从地面升起的闷热感，像是大海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潮湿而沉重的空气。
黑贞德还没有真正出手。
城墙内侧，主教座堂的高窗前，黑贞德正看着城外那片正在缓慢推进的金色穹顶。她的手指搭在窗框的石质边缘，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在她的视野中，那些经过强化的士兵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由溃兵和散兵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的队形更紧密，推进速度更均匀，弓箭的射程和精度也都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是那个红发小姑娘。”阿塔兰忒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已经完成了从钟楼方向的侦察回归，手中那柄弓的弓弦上还残留着轻微的热痕，“她在施放大规模的强化术。覆盖范围覆盖了整支队列，而且持续时间比普通术式更长。”
黑贞德没有回头。“龙群呢？”
“第一次袭扰被击退了。对方的弓箭手被强化之后，射程和精度都超出预期。我们在翼根和颈部装甲薄弱的个体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余的已经退回城墙后方重新编组。”
黑贞德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城外的金色穹顶移向城墙下方那片正在推进的灰色阵列，又从阵列的前锋移向后方那些正在缓慢向前移动的攻城器械。
“让弗拉德三世准备。”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确认后的笃定，“如果他们推进到城墙根下，就让他从侧门出击。不需要打退他们，只需要切断他们阵型的连续性。”
“那飞龙呢？”阿塔兰忒问。
“继续袭扰。不要求造成实际伤害，只要逼他们一直分心应对空中。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两倍，但我们的位置在城墙后面。只要让他们无法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方向上，攻城的节奏就会慢下来。”
阿塔兰忒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而城外的金色穹顶下方，立香已经感觉到了压力正在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双足飞龙重新从城墙后方升空，这一次它们不再编队俯冲，而是分散成更小的集群，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时间点交替发起袭扰。那些被强化的弓兵虽然在射程和精度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面对这种多方向、多波次的轮番骚扰，他们的拉弦频率开始下降，箭矢的消耗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它们在消耗我们。”马修的声音从立香身侧传来，她正举着盾牌，将一面飞龙投下的碎石块挡在阵列外侧，“不让我们集中精力准备攻城。”
立香看着城墙上那些正在重新编组的飞龙群，看着那些在城头来回移动的守军身影，又扫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正在缓慢推进的攻城梯和盾阵。
“贞德。”她转向贞德，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如果我们现在发起攻城，城墙上的守军有多少注意力会被牵制在北侧和东侧？”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闭上眼向“神”祈祷。片刻后她开口：“北侧和东侧的佯攻已经开始，伊丽莎白和清姬那边应该能拖住一部分预备队。如果现在我们投入全部攻城力量，南门方向的守军可能只能维持一轮箭雨，之后就会被我们的盾阵压到城墙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