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边缘的临时指挥所里,立香把短刀横放在膝上,目光扫过面前那幅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地图上鲁昂城墙的轮廓被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过多次,有些线条已经被指腹的摩擦磨得模糊不清。她用手指点了点城墙东南角内侧那片标注着“疑似地下通道”的区域,抬头看向贞德。
“我们在这里硬碰硬打了三天,城墙没破,箭矢消耗却越来越大。如果再拖下去,黑贞德的援军从巴黎方向压过来,我们就会被夹在城墙和援军之间。”她顿了顿,手指从城墙边缘向内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如果城墙内侧有废弃的地窖、酒窖或者旧排水通道,我们可以组织一支小队从地下渗透进去,从内部打开城门。”
贞德看着地图上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那片被标注为“疑似地下通道”的区域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用启示去验证那个提议是否可行。片刻后她微微颔首,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保留:“启示没有给我明确的信号。那片区域的地形复杂,而且黑贞德在这座城里待了将近两周,她能想到的地下渗透路线,我们未必能想到。她有可能已经提前封堵了所有可能的入口。”
“所以我打算先确认。”立香站起来,把短刀收回腰间,“如果真的有可用的通道,我们就有机会在明天天亮之前打开城门。如果没有,至少我们不会在主攻发起之前把希望押在一条不存在的路上。”
吉尔从地图桌的另一端抬起头,他正在核对城东方向的兵力部署记录,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如果你们要靠近城墙去侦察入口,最好带上马修。城墙根附近有多处暗哨,虽然这几天没有被触发过,但黑贞德不可能完全放弃对城墙内侧的监视。”
“我知道。”立香说。
马修已经从角落里站起来,那面十字盾被她斜持在身侧,盾缘刚好可以遮住她右半身的轮廓。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立香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堵随时可以展开的矮墙。
两人离开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地边缘的篝火被刻意压低了火焰,只剩下几团暗红色的余烬在树干根部缓慢地明灭。风从鲁昂方向吹来,带着塞纳河潮湿的水汽和城墙表面被反复灼烧后残留的焦涩气息。立香沿着林缘的阴影向城墙东南方向移动,脚步压得很低,踩在干枯的落叶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马修跟在她身后,盾牌始终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举起的角度,目光在两侧的灌木丛和低矮的树冠之间来回扫动。
……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变得更加清晰。那些被多次修补过的墙段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像一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帆布。立香在距离城墙根约两百米处停下,蹲在一丛矮橡树的阴影中,目光扫过城墙内侧那片她在地图上标注过的区域。
城墙内侧有一条狭窄的旧巷,从东南角向城内延伸,两侧的房屋大多低矮,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巷道的入口处有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开启过。栅栏后面的地面比外面低了大约半臂的深度,像是一条被废弃的排水沟。立香盯着那道栅栏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对马修轻声说:“再近一点。”
两人沿着城墙根外围的碎石地带向东南方向缓慢移动。这一段城墙的底部有几处被炮火削去表面的凹痕,露出的石质表面比周围更加粗糙。立香在接近那道铁栅栏时放慢了脚步,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术回路正在以较低的频率运转,保持警觉但不主动释放任何可以被侦测到的魔力波动。
就在她准备向栅栏方向做最后一次确认时,一阵压低的、带着怒意的争吵声从城墙另一侧传来。
“——我说了多少次,那个方向的光线不对,不能那样切!”
“哈?你那种切法才叫浪费!我切下去能让对面整个队形都偏掉!”
“你那叫偏掉?你那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到自己身上,然后等着对面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你!你这个脑袋里只有柴火和铁钉的家伙!”
立香的脚步停住了。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城墙根的一片碎石堆,看见两个身影正站在一道已经被半拆毁的矮墙旁边,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三步。
其中一人穿着一件黑色礼裙,红色的长发披在背后,手上拿着一把造型诡异的钢叉。另一人则穿着一件宽松的、颜色偏深的和服,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手里握着一扇折扇,姿态优雅。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立香和马修的存在。她们正专注于那场看起来已经持续了很久的争论,语速极快,音量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方身上划出一道新的伤口。
“你们在吵什么?”立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那两人耳中。
那个红发的少女——伊丽莎白·巴托里——率先转过头。她的目光在立香身上快速扫过,又落在马修那面十字盾上,最后回到立香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从记忆中翻找一张不完整的画像。“你是谁?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城墙根一带随时可能有箭矢落下来。”
“我来自迦勒底。”立香没有绕弯子,“我们打算从地下进入鲁昂,需要确认这片区域有没有可用的通道。你们在附近待了多久?知不知道哪里有地窖或旧排水沟的入口?”
伊丽莎白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清姬。清姬仍然握着折扇,在看到立香的一瞬间,发出了尖锐的惊叫,“安珍大人!!!”。
伊丽莎白则有些烦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别扭:“不用找了。这附近的地下室入口都被封死了。我们三天前就试过这条路,城墙根下面那些地窖全都跟迷宫似的,走不了多远就被碎石堵住,要么就是被从内侧灌了泥浆。黑贞德在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可能被用来渗透的通道都堵上了。”
被立香一只手按住,推开的清姬找回了些理智,说:“你们能想到的路,她早就想到了。如果你们现在从这里挖下去,最多只能挖到一堵新的石墙。她不是那种会留着后门给别人走的蠢货。”
立香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那道锈蚀的铁栅栏,看着栅栏后面那片被泥土和碎石填塞的凹陷地形,又看了看更远处城墙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哨兵身影。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马修正将盾牌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确认前方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安全角度。
“你们呢?”立香转向伊丽莎白和清姬,“你们打算怎么打?强攻?”
“我们两个人,加上你们,强攻不可能。但如果只是负责一个方向的佯攻,拖住城头的一部分注意力,倒是可以试试。我们之前一直在城墙外围游荡,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如果你们有大部队准备正式攻城,我们可以负责北侧的牵制。”
清姬在旁边哼了一声,折扇在手中微微转了半圈。
“我不擅长跟人配合。”她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松动的余地,“不过若是可以和安珍大人一同作战…”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想嘲讽一句,但最终只是把钢叉插回地里,转向立香:“你们什么时候开始?”
“天亮之前。”立香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一起。”
立香转身向营地方向走去。她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刚才吵的那个问题,如果你们真的想互相拆台,现在可以继续吵。但如果你们打算一起上的话,北侧的佯攻需要两个人同时出手才能骗到足够多的守军。一个人冲上去,只会被当成靶子。”
伊丽莎白和清姬都沉默了片刻。然后伊丽莎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们知道。”
立香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马修跟在她身后,那面十字盾的边缘擦过矮橡树的枝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回到营地时,贞德正站在地图桌旁,目光落在鲁昂城墙的轮廓上。立香在她对面站定,简短地汇报了侦察结果,包括那些被填塞的地窖入口,以及伊丽莎白和清姬愿意参与北侧佯攻的消息。
贞德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微微垂下目光,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平静:“那就强攻。”
她将白旗插回地图边缘的泥地中,旗面在夜风中短暂地展开,金色的十字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天亮之前,所有人在南侧集结。攻城梯和盾墙都准备好。东门和北侧同时施压。如果地下没有路,我们就从地上走出一条路来。”
吉尔从侧后方走近,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兵力配置表递给贞德。他的护腕上那块深色的布料已经被更换过,动作比前两天更加利落。贞德接过表格快速扫过,用炭笔在上面做了几处标记,又将表格递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晚不再派出任何侦察队。”她说,“所有人休整。明天,我们不留退路。”
立香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橡树下坐下来,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检查刃口和刀柄的固定状态。马修在她旁边坐下,把盾牌横放在膝上,开始用一块干布擦拭盾面边缘的划痕。营地深处的呼吸声正在逐渐变得均匀,那些躺在临时铺位上的伤员和轮换下来的士兵们正在进入夜间的休息周期。
远处的鲁昂城墙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些被反复加固过的墙段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呼吸的、横亘在道路上的巨大闸门。
立香把短刀收回鞘中,仰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令咒纹路正在以稳定的节奏发出微温,那种温度像是在提醒她,无论明天是否真的有路可以走,至少此刻,她还站在这里。
而在城墙内侧,黑贞德站在主教座堂的高窗前,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逐渐沉入夜色的原野。她看见远处的林缘地带有几处极微弱的火光在缓慢移动,那是守军的哨位在换班。她看见城墙下方东南方向的那片旧巷入口,那道锈蚀的铁栅栏依然紧闭着,栅栏后面的地面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沉的、无法穿透的黑色。
她没有移动,也没有唤人。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像在等待某条正在缓慢成形的线从那些零散的光点之间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