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的田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呈现出一幅破碎的画卷。
立香一行人沿着贞德所指的方向向东南行进,途经的每一处村庄、每一座小镇、每一片曾经有人居住的聚落,都留下了战争碾压过的痕迹。那些被烧毁的谷仓、被推倒的围墙、被遗弃在路边的农具和散落一地的陶器碎片,像是一页被撕碎的书册,每一片都在诉说着它所记录的那段混乱与崩塌。
那些从北方溃逃下来的士兵,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些人躲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中,听到脚步声时会先缩成一团,确认来者没有恶意后才敢探出头来。他们的铠甲上沾满泥浆,制式武器早已丢失,有些人甚至只穿着粗布衣和绑腿,光着脚踩在碎石路面上。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反复冲击后麻木到不再对突然出现的动静产生应激反应的空洞。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贞德在第三天清晨遇到第一批溃兵时问出的第一句话,语调平稳,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确认一个她已经能猜到答案的问题,直面她一直想逃避的现实。
为首的士兵约莫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铠甲胸前的纹章已经被磨损到几乎无法辨认。他看了看贞德手中那面白旗,又看了看旗面上绣着的十字纹和金边铭文,眼神像是有一瞬被什么忽然弹动了一下,然后他回答:“鲁昂守备军第三连......不对,鲁昂守备军残部。三天前被打散了,我们几个跑了整整两天一夜,才找到这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贞德的目光在他身后的几个士兵身上扫过。五个,不,六个——在灌木丛深处的凹陷地形里还蹲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应该只是凭着本能和求生的韧性跟着老兵们走下来,那双眼睛里满是超出年龄的疲惫。
“你们还有多少人?”贞德问。
伤疤士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估算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数字:“我们这一队,就这几个了。但前天傍晚在东南方向的树林里,我碰到过另一支溃兵,大约十来个人,领头的那个我认得,是第二连的副连长。他当时说要往巴黎方向走,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贞德微微颔首,像是在脑海中将那个信息和已知的地形图叠放在一起。她没有急于追问更多细节,而是侧过头看了立香一眼,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方向是否与她预期的路线一致。
立香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名伤疤士兵脸上。她注意到他的右臂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裹着深色的布条,行动时不自觉地避开受伤的手臂发力。“你的手还能用吗”
“能。”他的回答很短,“没有骨折,只是刀伤复发了。用水洗过,重新包扎一下就能好。”
立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向贞德:“你之前提到的那座城镇,大约还有多远?”
“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大约需要半天路程。”贞德回答,她的目光也落在那群溃兵身上,“但如果我们沿途能遇到更多散落的士兵,收拢他们需要额外的时间。”
“那就把时间算进去。”立香说,“能收拢多少算多少。有人比没人强,哪怕只是多一个观察哨也好。”
那名伤疤士兵在听到立香说话时,目光短暂地在她和贞德之间移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她们的身份,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他只是略微沉默,然后回头对那几个蹲在灌木丛中的同伴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士兵陆续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籽,有人顺手拍了拍衣袍下摆,有人什么也没做。
“你们要往东南走?”伤疤士兵问。
“对。”立香说。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然后转向立香,像是完成了某段内部的确认:“那正好,我们也要往那个方向。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走一段。路上我们还能互相照应着点,万一再遇到袭击,也能互相帮衬。”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场景在不同地点以不同的规模反复上演。
在一处被废弃的农庄谷仓里,他们遇到了两个藏在干草堆里的年轻士兵。他们的武器是残缺的,其中一人的弓臂已经断裂,只能用手握着弓身,像是还想从中挤出哪怕一次有效的射击。他们听说贞德的名字后,几乎是同时愣住了,然后他们开始仔细端详那面旗帜,又端详贞德本人,慢慢从困惑中回神。
“您是贞德?”其中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已经好几天没喝过足够的水,开口时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毛糙感。
贞德微微弯下腰,目光与那个年轻士兵平齐。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们还能走多久?”
那个年轻士兵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底已经磨穿了,露出下面沾满泥浆的脚掌。
“能走,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能走。”他努力的挺了挺腰杆
在一条被车轮压出深痕的旧道旁,他们遇到了一支由三人组成的巡逻小队。他们的装备还算完整,但头盔已经不知去向,护肩的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他们原本是负责护送一支后勤车队从南方向北行进的护卫,车队在半路遭遇袭击,他们奋力杀出重围,方向也乱了。领头的那人是一名年长的士官,颧骨很高,颧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层被暴晒和长时间风吹后形成的粗糙纹理。他听到贞德的名字后没有像那些年轻士兵一样愣住,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从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记忆里翻出一件旧物,确认它仍然存在于某个角落。
“我是从奥尔良撤下来的。”他最后开口,声音比贞德预想的要平稳,没有那种因为长时间颠沛流离而产生的疲倦感,“后来被调到鲁昂,守在东北方向的一处哨站,直到上周哨站被攻破。”
贞德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她看着那枚被磨得失去光泽的徽章,看了一眼那铭刻在徽章中央的纹章,沉默片刻后开口:“奥尔良解围的时候,你也在场?”
“在场。”老士官的回答依然简短,“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第一次上战场,跟在队伍后面负责搬运补给。城墙被打开的时候,我在后队,没看见城墙破口是怎么被攻下的,只看见你们冲进去的背影。”
贞德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段灰白色的天际线。“那座城,现在还在吗?”
“在。但那已经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座城了。”
“你愿意继续跟着我们吗?”立香走近一步,声音不高,“我们需要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
老士官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立香腰侧那柄短刀,然后落回贞德那面旗帜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像是在做一次他自己的考量。那个考量并不长,因为当他的目光最终抬起来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跟着你们。”他说,“但我不会保证剩下的这些还能保持建制。他们愿意走,我就带着他们走。他们不愿意走,我也不会强求。”
贞德微微点头,没有多做评价。
在那些收拢过程中,立香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几乎所有溃兵在看到那面白旗时,动作都会有极短暂的凝滞。那种凝滞不是出于恐惧或怀疑,而是一种更接近辨认的过程,像是在某个被反复掏空又填满的抽屉深处,有一个被遗忘的标记重新浮出水面。
但立香也注意到,这些溃兵中有一部分人在看到那面白旗时,目光会更快地移开。他们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的弧度略微收紧,或是在应答时停顿了半拍,像是在努力将某个自认已经放弃的希望重新按回心底。
贞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专门去接触那些人。她只是继续走在队伍最前方,有时会在休息时走到那些人的附近,然后坐下,用平静的目光扫过原野,等待他们来决定是否走向她。
言峰绮礼在这段旅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姿态。他偶尔会走快几步,与马修并肩,说几句看似无关的话,马修回应时,他便静静听着,也不追问,像是在记录那些话语中带着的细微痕迹。当立香问他收拢这些士兵是否有用时,他回答道:“只要他们还愿意跟着那面旗帜走,那他们就有用。”
到了第四天傍晚,她们聚拢的人数已经接近三十人。那些人在一片被废弃的农庄空地上扎营,升起了几堆火,火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这片破碎大地上一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边缘泛起的微红。老士官在营地周边走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哨位的位置,然后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热水。
贞德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截矮墙上,那面白旗被她插在身后的墙缝里。她看着那些正在火光边缘整理装备的士兵,看着他们各自不同的姿态和表情,沉默了很久。
立香端着热水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贞德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身上移开,落到立香手边那柄短刀的刀鞘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们还能认得出这面旗帜。”
“他们认得你,”立香说,“这就够了。”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略微放松了一些。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通透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正在火光边缘低声交谈的身影,像是她正在重新学习如何阅读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读过的东西。
老士官的声音从营地另一侧传来,他正在向一个新加入的年轻士兵说明第二天的行进方向和集结时间,语气平稳,没有责备,没有催促。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已经被踩实的泥地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是某种被加热后变得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塑形。
立香把目光收回来。她感受到自己指尖那道令咒的纹路正在以稳定的节奏散发着微温,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信号。她没有再去想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问题,而是把自己调整到一种足够放松的状态,然后靠在墙边,面向火光。
营地里的说话声正在逐渐平息,一些人已经裹着斗篷靠在墙角或草垛边闭眼休息。风从原野上吹过,带着干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在营地边缘绕了一圈,然后继续向南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