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的天空，比立香想象的要低。
灰白的云层，边缘呈现出一圈不自然的深灰色轮廓，像是被墨水浸染过又晒干的旧纸，悬浮在半空中，不流动，也不散开。阳光透过的角度很奇特，没有那种正午时分应有的亮白，而是带着一种类似于黄昏尾声的暖橙色，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地切下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立香蹲在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头边缘，右手轻触着地面。她的魔术回路正在缓慢地恢复运转，那种从指尖向手腕蔓延的温热感，像是被冻僵的手指正在重新被血液浸润。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了魔力流动的通畅程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细草屑。
“前辈，”马修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带着一种警觉但不过度紧张的语调，“这片区域的魔力波动不太均匀。像是有很多股不同的力量在被什么东西搅动着。”
立香走过去，站在马修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
她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低缓的丘陵地带，脚下是被荒草覆盖的坡地，草茎干枯而脆硬，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视线所及之处，田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荒芜状态。有些田地里还残留着去年秋天未能及时收割的麦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褐色；另一些则已经完全变成了裸露的灰褐色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刮去了所有可以生长的东西。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镇的轮廓。城墙的线条在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不完全透明的水膜。城墙上方有烟柱正在升腾，不是那种猛烈燃烧的黑烟，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在低火中持续焖烧的灰白色烟气。
“那是......”立香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座城镇的方向和规模。
“应该不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村庄。”罗曼医生的声音从通讯终端中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但还算清晰，“根据灵子转移后校准的坐标定位，你们目前位于巴黎以北大约四十公里的区域。按照历史记录，这个位置附近应该有几个规模不大的农业定居点。”
“但它们现在看起来不太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立香的目光在那座隐约的城镇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转向丘陵下方一条蜿蜒的土路。那条路的路面布满车辙和马蹄印，边缘长满了枯草，可以看出最近一段时间仍有相当数量的人或车辆经过。
“我们沿着这条路走。”立香说，“先去那座城镇看看情况。如果那里还有人居住，也许能获得更多信息。”
她们沿着土路向下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视野在绕过一处低矮的树林后骤然开阔。那座城镇的全貌出现在她们面前——规模比立香预想的要小一些，城墙是灰褐色的石材砌成，高度大约相当于三层楼，部分段落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城门敞开着，没有守卫，门洞内的光线显得比外面的天光更加黯淡。
“没有守卫。”马修低声说，那面十字盾已经被她从背上取下，斜持在身侧，“城门也是开着的。这里的情况不太对劲。”
立香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城门的边缘。门框的石材表面有一些深色的痕迹，位置大约齐人高，间距不规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对马修轻声说：“保持警惕，尽量贴着墙走。”
她们步入城门时，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这座死寂的城镇中显得格外清晰。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有些窗户的木板已经被从内部钉死，边缘露出钝器敲击留下的痕迹。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不易形容的气味，像是篝火熄灭后残留的灰烬，混着潮湿的石头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定位的涩味。
立香在穿过一条较宽的十字路口时停了一下。路面中央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深的区域，呈现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略微隆起，像是液体在石材表面凝固后又经过反复踩踏形成的硬块。她蹲下来，没有触碰，只是近距离观察了片刻——那些痕迹表面的纹理很细，颜色不均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锈褐色的调子。
“血。已经干透很久了。”
马修握着盾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的阴影区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响动从她们左前方一栋二层木楼的窗缝中传来。像是某种金属器具被偶然碰落在地上时发出的短促震动。
立香站起来，转向那栋楼的方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警惕姿态，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片刻后，窗缝中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喉咙深处闷了很久才被挤出来的质感。
“离开这里！”
立香向窗户的方向稍稍靠近了半步，保持着不会给对方造成压迫感的距离：“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过路的，从南方来，想找个人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窗户内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扇窗板被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大约四指宽。缝隙中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白泛黄，边缘的皮肤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污渍。那只眼睛在立香和马修身上迅速扫了一遍，然后重新落在立香脸上。
“南方？”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沙哑，“南方已经没有活人了。那些从北边来的家伙把沿途所有镇子都烧过了一遍。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绕了远路。”立香的回答简洁而自然，没有任何迟疑。
那只眼睛向门缝外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然后把窗户推开了大约一臂的宽度。窗后是一张干瘦的中年人的脸，颧骨高耸，下颌上留着一层杂乱的胡茬，穿着暗灰色的粗布衫，领口处有一道浸过血的绷带痕迹。他看着立香和马修，像是在判断她们是否真的是“路过的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魔女，火焰的魔女从那边来了，我亲眼目睹她手中凭空升起火焰，活生生把人烧成灰…”
“她是谁”立香问。
“不知道，魔女，黑衣的魔女…”
他抬起手，指向城镇西北方向的山脊线。立香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下方，确实能看见一处山脊的轮廓，比周围的丘陵高出不少，边缘显得格外锐利，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轮廓线。山脊的顶部有一片隐约可见的黑色区域，像是某种庞大的构筑物。
“那是什么？”马修问道。
中年人把窗户又合拢了一些，声音中的颤抖更加明显。
“那里以前有座修道院。但现在不是了。前几天几只飞龙飞到那边把修道院烧了，恐怖的飞龙！！！”
立香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向那片山脊线，那道被灰白色天幕映衬得格外清晰的黑色轮廓。她能感觉到山脊周围的魔力波动比这片区域的其他地方更加集中，像是一团被压在表面之下的、尚未释放出的重力核心。
“马修，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前辈。那片山脊方向有很强的魔力凝聚迹象，比周围的波动强度高出许多，而且分布范围很集中。”
立香点头，转向窗户内的中年人：“那座修道院，除了那些飞龙，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规模庞大的军团？”
中年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没人敢靠近那里。上个月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结伴想去看个究竟，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人，他在镇口走到第三步就倒下了，胸口上有一道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立香又问了几个关于方向的问题，然后向中年人告别。那位中年人似乎不想说更多了，是把窗户重新合拢，窗板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用横木抵住窗框的摩擦声。
两人沿着主路向城镇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被废弃的广场区域，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远处那片山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变得更加清晰，边缘的线条呈现出一种不像自然侵蚀能形成的规整度。山脊顶部隐约可见一处建筑的残骸轮廓，尖顶已经坍塌过半，但主体结构仍然勉强保持着直立状态。
“马修，”立香的声音沉静而平稳，“你刚才在路上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痕迹的间距？大概每隔二百步左右，就会有一处颜色较深的小区域，像是什么被堆起来焚烧过。而且痕迹的方向一直指向修道院。”
马修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下，确认后回答：“确实如此。那些痕迹的分布很均匀，像是被刻意摆放在那一带的。我原以为只是战斗后的残留，但如此均匀的分布不太可能是偶然造成的。”
立香停下脚步，蹲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路肩处那些不起眼的痕迹——她现在站的位置，正是一处深色痕迹的边缘。那片深色区域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一层轻微的焦黑痕迹，但中心区域则是更深的褐色。她没有沾起任何样本，只是感受了一下那里的温度。
“是温的。”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和马修能听见，“比周围地面高出不少，按照那个人的说法，应该是龙息的余温了。”
马修也蹲了下来，她伸出手指，在距离那片深色区域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她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温，比立香刚才说的要更弱一些。
“罗曼医生，”立香说，“你能根据这片区域的热量残留判断出大约过去多久了吗？”
“呃......我试试。”通讯终端里传来一阵快速的键盘敲击声，然后罗曼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根据热衰减速率推算，如果残留的温度确实源于高能反应，那么最后一次作用时间大约是在六个小时之前。六个小时前，有人在这里使用过某种高强度的魔力术式或者用龙息那样的高温火焰持续轰击过。”
立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的目光落向远处那座修道院，灰白色的墙体在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石灰质的色调，它的轮廓因为距离而显得柔和，却能辨认出主体结构中的一部分比周围的墙壁高出半层，像是一座钟楼残余的底座。
“六个小时前，也就是我们抵达这里之前不久。”
她转过身，对马修说：“我们先不完全靠近修道院，沿着外围走一圈，确认它的布局。”
她们沿着山脊线的外缘向西北方向移动，保持约一公里左右的距离。脚下的地面逐渐从干枯的草地转为碎石和裸露的岩层，坡度也在缓慢增加，行走时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因为爬坡而在微微发紧。
大约走了二十几分钟后，立香在一片灌木丛的后方停住，她侧身蹲下，目光透过枝叶缝隙望向山脊高处。修道院的轮廓在这个角度下比在远处更加完整，虽然尖顶已经坍塌，但主体结构大致保持直立，墙壁上的一些石雕装饰仍可辨认。修道院周围的空地比她预想的要大，地面被平整过。
罗曼医生的声音从通讯终端传来，带着一种努力控制但仍透露出紧张的语调：我刚刚截取到一段短波的魔力波动信号，强度和格式都与上次观测到的模板接近。而且那段波动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稳定下来，像是已经被锁定了正确波形。
立香轻轻拉了一下马修的袖口，示意她向后撤。两人缓步退入灌木丛后方的一处凹陷地形，立香站定后，轻声问道：“罗曼医生，那种魔力波动的覆盖范围大吗？我们有没有可能绕到修道院的另一侧去寻找更多线索？”
通讯终端里沉默了片刻，传来键盘敲击声和极低的电流声。随后罗曼医生的回答带着一丝紧张和谨慎：“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清楚情况再行动。刚才那段共振校准的波形精度非常高，说明施术者不仅熟悉这座修道院的内部构造，还在反复修正某个大型术式的架构，使其更精确地匹配目标区域的地脉。如果贸然靠近，一旦被检测到，她们可能会陷入极大的危险。”
立香没有立即回答。
马修跟在她身侧，盾牌保持着可以随时举起的角度。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向更低处移动，直到修道院的轮廓被山脊的弧线完全遮挡，才停下脚步，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坐下。
“前辈，”马修的声音在安静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您有什么想法？”
立香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灰尘，望向远处那片修道院所在山脊的方向，即使已经看不见它的轮廓，依然能感受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地脉正在缓慢向某个中心点汇聚的压迫感。
“立香，我觉得我必须跟你说一下我和达芬奇亲的猜测。
“你们现在在的地方应该是个要塞附近，如果就连这样一个有大量军事人员存在的地区都陷入了混乱，那整个法兰西应该已经沉沦了，而且很有可能已经被不列颠打烂了。留给你和马修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