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间隙漏下的灰白光斑在林间地面上缓缓移动。立香、马修和贞德三人围坐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旁,贞德的旗帜斜靠在树干上,旗杆末端的铁尖在泥土中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空气中残留着刚才奔跑后的微喘,但呼吸声正在趋于平稳。
“按照你的描述,”贞德用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示意图,线条简洁而精确,“那道城墙的薄弱段应该在东南角,那里的石料颜色偏浅,是后来修补过的。如果是围攻方,他们会优先选择那个方向作为突破口。”
立香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划出的线条,它们正在逐渐拼合出一座她尚未亲眼见过的城镇轮廓。“你之前带领军队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布阵方式?”
贞德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某个细微的记忆触动,她的目光短暂地失去了焦点:“类似的,但那时候我身边会有几个经验丰富的队长帮忙补足我不熟悉的细节。有他们在,我不需要独自掌握所有的战术节点。现在……”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着的泥土,“现在我只能靠自己回忆了。”
马修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贞德与立香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没有打断。她握着那面盾牌的边缘,银白色的表面上还残留着刚才突围时擦过树皮留下的细微划痕。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种魔力波动正在变得比刚才更加绵密,像是从原先的间歇性脉冲转变为一种持续性的低频嗡鸣。
“前辈,”她压低声音,“空气里的魔力浓度正在上升。”
立香也察觉到了。那种变化比风更细微,更像是耳朵深处能感知到的气压变化,细微到很难判断它来自方向,却让皮肤表面泛起一阵极轻的麻意。她抬起头,透过上方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望向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依然低垂,像一块被反复摊薄过的铅板。表面看不出任何明显变化,但那种压迫感确实在持续增强,像有一头极其巨大的生物正从远处的天空中缓慢逼近,尚未进入视野,其存在感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可被感知的余波。
“罗曼医生,”立香按了一下通讯终端,“你能定位那个魔力信号的移动方向吗?”
通讯终端里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片刻后罗曼医生的声音才响起,比刚才急促了一些:“我正在尝试!但它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地面上移动的生物,更像是在半空中以某种弧线轨迹迂回接近你们所在的区域。而且它的速度正在加快,如果保持这个趋势,大约在……”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进行快速计算,“大约五到六分钟内会到达你们目前位置的上空。”
贞德听到这个时间估算后,神色骤然严肃起来。她迅速站起来,将那面旗帜从树干旁提起,收紧了旗卷的系绳:“如果是飞行类的从者或魔兽,那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树林虽然能提供一定的遮蔽,但也限制了我们的视野和机动空间,而且树木本身的遮蔽效果并不足以应对从高处发起的直接攻击。”
“东南方向,城墙位置,”立香立刻站起来,将她刚才画的那些草图收入记忆,“我们在林中穿行,一旦到达城墙附近,就能利用它的残垣作为掩体。飞龙体型较大,在断壁残垣之间行动受限,我们可以借助地形与之周旋。”
贞德看了立香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很快便点头,扛起旗帜与她们一同出发。她在林间移动时速度很快,身形在低矮的树干和灌木之间灵活穿行,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松软的地面和散落的枯枝,那面旗帜被她斜持在身侧,在运动时没有发出任何额外的声响,显然已经形成了习惯。
“左前方大约四十米处有一处较宽的空隙,”贞德的声音在林中格外清晰,“可以通过那片区域快速切入通往城墙方向的旧道。”
马修紧随其后,那面十字盾被她竖直举在身前,盾缘略微向前倾斜,作为一道移动掩体。她的目光在行进中快速扫过两侧的阴影区域和树冠间隙,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信号,然后低头避开一根横生的枝桠,矮身穿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
立香走在队伍中间,一边保持着与前方同步的速度,一边在通讯终端上快速确认城墙方向的距离。根据地图显示,她们距离那片城墙遗址大约还有一点五公里左右。以当前的速度,如果路线通畅,大约需要十到十二分钟可以抵达——但空中的威胁正在缩短这个时间窗口。
“它加速了!”罗曼医生的声音再次从终端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而且它的飞行高度正在降低,下降得很平稳,应该已经锁定了方向,正在准备进入俯冲姿态。”
立香的脚步没有减慢。她快速判断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她们刚刚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左侧是一片倾斜的草坡,右侧则是逐渐升高的岩石坡面,上面的灌木丛生,枝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那片岩石坡面显然更有利于躲避空中的视线,但也需要付出更多体力来攀爬。
“往右!上坡!”她喊道。
三人同时转向。她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攀上那道岩石坡面,脚步在松动的碎石上滑动、踩实、再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立香能感觉到空气正在变得更加沉重,那种来自高处的压迫感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增强,越来越近,越来越具体。
就在她即将到达坡顶时,一阵比之前更强劲的气流从上方猛然压下。
“隐蔽!”贞德低喊。
她猛地向侧面扑出,靠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将那面旗帜紧贴在身体一侧。马修在同一时间举起盾牌,将半蹲着的立香完全遮挡在盾面后方。立香几乎在同一瞬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气流从头顶掠过,像是一头极其庞大的生物以极低的高度划过树冠上方,翅膀扇动时激起的风压足以让低矮的灌木丛向一侧伏倒。
她抓住岩石边缘探出半个头向上望去,视野中掠过一片暗色的翼膜,巨大的爪子和修长的尾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形成一道快速移动的剪影,比任何鸟类都更沉重、更修长,舒展的姿态显示出一种属于空中掠食者的狩猎本能。
“确实是双足飞龙……不是从者。”立香低声说,她看到那片翼膜正在向远处滑翔而去,拖曳着一条细长的尾巴,确实是一头生物。
“侦察兵。”贞德说,声音比刚才更加压抑,“它的任务是确认我们的位置,然后返回报告。真正的攻击不会太远。”
立香点了点头。她迅速评估了当前的处境:她们距离城墙还有大约八百米,如果加快速度,大约五分钟可以抵达。但如果空中那头飞龙已经完成了侦察,它的同类可能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到达。
马修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等待指令。她的手指紧握盾缘,银白色的甲片上还残留着刚才攀爬时沾上的碎石粉末,她的视线穿过盾牌边缘的空隙,望向远处城墙的方向。
“能跑过去吗?”贞德问。
“试试看。”
话音未落,一股比刚才更加凶猛的气流便从她们身后的高空中骤然压下。这一次不是从远处掠过,而是精准地从她们的正上方垂直下压,如同有什么极其沉重的物体正在以高速向地面俯冲。立香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自己后背和颈侧炸开的灼热感,她几乎没有犹豫,向前扑出一步,整个人紧贴着岩石坡面的内侧滑下,使自己完全处于坡度造成的视线盲区之中。
同时,她看见了一道暗色的巨大影子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方垂直掠过,翼尖几乎是擦着她头顶的岩面扫过,带起的碎石和尘土如雨点般落了她一身。
“它回来了!不止一头!”马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在这片混乱的气流中正努力保持着站姿,将盾牌举向那片翼影出现的方向,盾面边缘的一道魔力纹路正在快速亮起,像是被激活的预警系统。
立香没有犹豫,她迅速从坡面上爬起来,朝城墙方向继续移动。这种双足飞龙在俯冲时惯性极大,如果能够抓住它拉起前的间隙离开空阔区域,就能把它拖入不适合它发挥速度优势的环境。如果城墙附近真的有建筑残骸可以提供掩护,那它们的机动优势将会被大幅削弱。
“前方左转!沿城墙根走!”贞德在她身后喊道。她的身形在碎石坡面上快速移动,旗帜被横持在身前,既能防止它在奔跑中张开拖慢速度,也能在必要时充当一个临时的平衡点。
城墙的轮廓正在迅速接近。那些灰褐色的石砌墙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比从远处看更加粗糙,表面密布着风化剥落的痕迹,有些段落已经坍塌成堆,砖石散落在墙根处形成斜坡。城墙的高度并不一致,有些地方还保留着两层楼高的完整段,有些地方则只剩一人多高的残垣。
空中又传来一声翼膜划破气流的声响,比之前更加接近,也带着一股明显不同的沉重感,像是另外一头飞龙正在更高的位置调整角度,准备发起第二次俯冲。立香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正在从侧面快速接近,那意味着它的瞄准方向正在随着她们的移动而改变。
“前面有一处倒塌的塔楼!”贞德指向城墙内侧一个突出的轮廓,“可以作为临时掩体!”
三人以冲刺的速度穿过最后一片开阔区域,在双足飞龙的翼影再次笼罩她们头顶的前一刻,猛然滑入那处塔楼残骸的阴影中。倒塌的砖石结构形成了一处约一人高、两米深的凹陷空间,石墙的厚度足以抵挡近距离的物理冲击,部分完好的拱形结构也为她们提供了来自正上方的遮蔽。
飞龙的啸叫声从塔楼上方掠过,翼尖带起的气流在拱形缺口处形成一阵短促的呜咽声,然后向外侧远去。
贞德将旗杆靠在墙边,一手撑着膝弯平复呼吸,抬起头时对上了立在阴影边缘向外观察的马修的目光:“你刚才展开了一道短时防护力场,挡住了俯冲时的大部分冲击。”
马修点了点头:“是的,但消耗很大。如果再来几次,我可能无法持续维持同样强度的防护力场。”
贞德略作思索,然后快速环视了一圈塔楼内部的构造。东侧墙角有一道通向更高处的石阶,虽然部分台阶已经碎裂,但整体结构仍然保留了可供攀爬的通道。
“我们可以利用塔楼的高处来获取更好的观察视野,确定它们的数量和分布。在那之前——”她看向立香,“——我们需要确保不会被从上方袭击。”
立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道石阶,又看了看塔楼顶部那片被翼影掠过的天空。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刀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像一截被磨亮的秋霜。
贞德的目光在那柄短刀上停留了片刻。立香注意到,那双通透的眼睛里在那一刻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波动——比困惑更浅,比确认更深,但只有一瞬。然后贞德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天空中的翼影仍在盘旋,像是几枚缓慢转动的黑色齿轮,始终没有彻底离开这片区域。塔楼下的风将卷起的落叶和碎石推入拱门,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摩擦声。
“我们上塔楼顶部看看,确认它们的数量。”立香将短刀收回鞘中,迈步向石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