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在山洞深处如同凝固的血液，将阿尔托莉雅背向而立的身影拉出一道沉重的轮廓。她已经不再说话，那柄缠绕着黑气的剑被她从鞘中提出，横亘在身前，像是在她与圣杯之间画下了一道任何东西都无法逾越的线。
“圣杯在我这儿，”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敲在铁砧上的锤击，“但它不是用来‘给’的。如果你们想要，就亲手从我手里拿走。”
“也就是说——”立香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尽管那里并没有武器，“——还是要打？”
“你们可以在这里退走，”阿尔托莉雅说，金色的眼眸落在立香身上，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推演过多次的结果，“但圣杯不会跟你们走。它留在这里，只会继续维持这个特异点，直到某一天它内部的力量彻底耗尽，或者被某个比现在更强的意志取走。”
马修握紧了盾缘，手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但她没有退后。那面盾牌上的铭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决心，正发出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热。
“前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请你做决定。”
立香没有犹豫太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盾缘，与阿尔托莉雅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对视着，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她无法读透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深沉寒意包裹着的、依旧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我们就在你面前证明，我们有资格拿走它。”
阿尔托莉雅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几乎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因为确认了某个预期而发出的一声无声的气音。
“那就来吧。”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她动了。
身着重甲的剑士瞬间出现在人群中央，手中狰狞的骑士剑摆出起手式，向马修砍去。
黑色的剑刃以极快的速度划破空气，目标直指马修的身侧——她知道正面硬接盾牌不会取得比之前更好的结果，所以这一次，她选择绕过盾缘，直接攻击防御者的侧翼。马修的反应比在冬木市区更快，她将盾牌猛然下压，盾面倾侧，以边缘迎向那道剑锋，试图将它弹开。
“铛——！”
剑刃与盾缘相撞，溅出一串耀眼的火星。马修被震得整条右臂发麻，但她没有后退。她借着那股力道顺势转身，将盾面调整到一个更靠前的角度，把阿尔托莉雅可能顺势切向内侧的剑路彻底封死。
“进步了，”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从盾牌边缘传来，语调平稳，没有丝毫喘息，“但还不够。”
第二剑紧接而至，她这次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留手，剑身上缠绕的黑气在脱鞘的瞬间暴涨了一截，整柄剑像是被某种厚重而漆黑的东西附身，剑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细密的裂纹。
马修咬紧牙关，硬顶了上去。剑盾交击的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几乎要迸裂开来，双脚的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槽。她能感受到那道黑气正在沿着盾面蔓延，像某种冰凉的、有重量的水，试图从盾牌的边缘渗入她的手掌。
“立香——！”马修用力将盾牌往前推了一步，硬生生将那柄剑架开了一个瞬间的空隙，同时侧身让出进攻路线。
立香几乎是贴着那片空隙冲过去的。她没有刀，没有剑，但她在冲出去的同时，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简短而迅猛的弧线——一柄由魔力凝结而成的短剑在她掌心成形，又被她以投掷的动作掷向阿尔托莉雅的肩甲。
那是一记不寄希望于命中的牵制，它唯一的目标只是迫使阿尔托莉雅必须分出一点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秒。
阿尔托莉雅的剑锋果然因此顿了一下，她的肩甲微微侧倾，那道魔力短剑擦着甲片滑开，但那股停顿确实让她没能在马修盾牌倾斜的瞬间完成后续追击。她一剑扫空，翻身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配合得不错，”她评价道，语调里没有了那种冷冽的压迫感，却也没有任何松动，“但你们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立香喘息着站稳，目光仍然锁定在她身上。
“缺一个能真正威胁到我的人。”她说这句话时，视线越过了马修和立香，落在了她们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照的岩壁阴影中。
库丘林一直在等这句话。
他是从她视线偏移的瞬间出手的，法杖的末端在岩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那些先前暗淡的卢恩符文在这一刻亮得像新点燃的篝火，发出灼热而急促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魔力可以浪费，所以这一击，他倾注了全部。
“吼——！”
他的身体几乎贴着阿尔托莉雅的剑路突入，用杖身架住她第一道横斩，然后在剑势回旋的间隙猛地侧身，杖尖直取她持剑手的腕部关节。阿尔托莉雅手腕一转，竟然在那种极端的距离下依然完成了第二次防御，剑柄末端精准地撞在杖身上，将库丘林的攻势强行推离了半尺。
但库丘林没有被她推开，他顺势侧步，杖身自下而上挑起，直攻她下颌。阿尔托莉雅的头微微一偏，杖尖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带走了几缕被气浪掀起的金色发丝。她金色的眼眸在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曾露出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后的认真。
“卢恩的用法倒是不错。”她的语调依然冷冽，但剑锋收拢的速度明显慢了一线，“可惜你现在的灵基状态支撑不了这种程度的消耗。”
库丘林当然知道她说的没错。他能感觉到自己灵基核心的温度正在下降，那些刚刚被强行点燃的符文正在一层层熄灭，像是篝火耗尽了最后的柴薪。他的身体在剧烈发力之后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延迟，每一次变招都比前一次慢上一丝，而阿尔托莉雅的每一次反击都比前一次更加精准。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泥泞中滑倒后爬起来拍着土，又像是在暴雨中仰起头，“但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留手。”
他再次强行突进，这一次他放弃了用杖身格挡的战术，而是直接将法杖当作长枪使用——一记直刺，直取阿尔托莉雅胸甲的缝隙。那是他生前长期修习枪术的本能反应，是他被圣杯召唤后残留在这个灵基里最纯粹的武艺刻印，即使他现在的职阶与惯常的武艺并不相符。
阿尔托莉雅侧身避开那一刺，剑锋横切，直取他的肋侧。库丘林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滞——他的灵基已经开始崩解了，那些被强行维系在一起的力量正在像沙堡被潮水冲刷般缓慢消失。
“铛——！！”
剑刃与杖身在最后一刻相撞，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法杖从中段裂开，木质的碎片四散飞溅。库丘林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滑出数步，靴底在岩面上拖出两道青白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陪伴了他整个特异点的法杖，断裂的截面还飘散着卢恩符文熄灭的余烬。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阿尔托莉雅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像是在某个酒馆里喝到最后一口酒时举杯对饮的释然。
“行吧，确实打不过。”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正在快速流失，“但我也不是完全没赚到，至少让你们多看了几招。”
阿尔托莉雅的剑锋停住了。她没有追击，那双金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身体边缘开始出现的、如同即将消散的烟雾般微光。片刻后，她低声说：“你的武艺，配得上一个更好的战场。”
“那当然。”库丘林撑着那半截法杖，站直了身体，“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以枪兵的职阶出现的。到时候可别再让我用法杖了。”
他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从边缘向内剥落，像一幅正在被风吹散的墨迹。暗红色的光芒穿透了他的轮廓，在岩壁上投下一道正在淡去的虚影。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立香身上，带着一种像是随口一提的松弛：“小姑娘，替我向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蓝衣服家伙问声好。”
立香站在那里，她看着库丘林的身体化作风中最后一缕余烬，看到他消散前嘴角那抹懒散却并不勉强的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的。”
库丘林的身影彻底消失了。空气中最后残留的卢恩符文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弦被拨断后的尾音般的声音，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大空洞重新陷入那种沉重的、如同被厚雪覆盖般的寂静。阿尔托莉雅收剑入鞘，动作很稳，黑色的甲胄在暗红色光芒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里还残留着一片细碎的木质碎片——那是库丘林法杖断折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你不杀我？”立香的声音打破沉默，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但那句话说出来时还是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他想做的已经做到了，”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立香耳中，“他用他的全部给你争取了一次观察我剑路的机会。你如果能在接下来的交手中利用好这个机会，他的退场就不算浪费。”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大空洞深处那片被圣杯的魔力浸染得格外浓郁的岩壁，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立香感受到自己指尖的令咒正在重新变得温热，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凝视着阿尔托莉雅的身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库丘林之所以能以那样从容的姿态退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到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是接力。
“马修，”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笃定，“我们上。”
马修握紧盾缘，那面十字盾上的铭文像被重新点燃的炭火般缓缓亮起，她向前迈出一步，与立香并肩站在一起。
“是，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