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的暗红色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稠，像是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流向，让整片空间的色调从深秋暮色转向更深沉的、如同陈年干涸血迹般的暗赭色。
阿尔托莉雅的手指原本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她的姿态没有变化，仍然坐在那块平整的岩石上，脊背挺直，淡金色的发髻在暗红色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膝上那柄黑色的长剑被她握在手中，剑尖微微抬起了一个角度，那是一个极微小的动作，却已经足以表明她正在进入战斗状态。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大空洞入口的方向，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出三个正在接近的身影，步伐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稳。
然后她感觉到了。
阿尔托莉雅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感知到那个存在正在从她身旁的阴影中走出来，轮廓逐渐清晰，像一幅正在缓慢显影的画，步伐平稳，姿态松弛，那步伐带着一种她极为熟悉的、生在战场上、死在战场上、细微而稳定的节奏感与恐怖的压迫感。
卫宫走到她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下。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洞穴入口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那三个正在接近的身影，嘴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只是在观察一次和他无关的相遇。
阿尔托莉雅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你确定要现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卫宫能听见，语调和之前测试马修时完全不同，少了许多压迫感，多了一种更接近日常对话的松弛，“她们已经足够近了。”
“我知道。”卫宫的声音同样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计算好一切后的平稳，“正因为足够近了，才需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再晚一步，你就真动手了。再早一步，她们或许会转身就跑。”
“你不是说这只是一次休假？”
“是休假。”卫宫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但休假期间遇到自己亲爱的女儿，总得打个招呼，教她点东西。”
阿尔托莉雅没有接话。她重新靠回岩石表面，那柄剑被她收回了膝盖上方的位置，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某种已经完成的动作序列。
洞穴入口处的脚步声在这时停了下来。
立香最先停下脚步。她在距离卫宫和阿尔托莉雅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过中间那段被暗红色光芒照亮的空地，落在那个穿着紧身作战服、始终不露面容的男人身上。她的表情从警惕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为一种努力在记忆中搜索某张面孔的专注。
她张了张嘴，但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立香定在原地，脚步像被钉进了岩石里。
大空洞里的暗红色光芒照在那个人的轮廓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边缘微微翻卷，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和站姿判断出这是一个身材极高、肩背宽阔的男人。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样凭空出现的东西——那是一柄长刀，刀身略带弧度，刀锋在暗红色光芒中泛着一层薄而沉的银光，像是一泓被月光浸透的秋水，又像是一件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浮华后剩下的纯粹的钢。
他抬手将那柄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垂，姿态松弛得像是随手拿起一件闲物，而非握着一柄足以斩断钢铁的利刃。
马修已经本能地挡在了立香面前。那面十字盾被她稳稳举起，盾缘刚好与视线齐平。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魔力在加速流动，那些刚刚被唤醒的纹路在盾牌表面微微亮起，像是被点燃的引线，正在沿着盾缘缓慢延伸。
“御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笃定，“请退后。”
立香没有退。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盾牌上缘，盯着那个站在阴影与光芒交界处的人。她的心跳在加速，却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更像本能的、极其久远的熟悉感，在胸腔深处缓慢发酵，像一坛埋了太久的酒，正在被人敲开泥封。
那人动了。
动作快，却没有风声。他没有用魔力灌注那把刀，也没有借助任何加速术式，只是以极其简单的步伐向前迈出两步，然后抬手，将刀尖朝马修盾牌边缘的方向点了一下。
“锵——！”
刀尖与盾面接触的瞬间，马修感到一股沉重但不暴烈的力道沿着盾面蔓延开来，没有将她推飞，而是顺着盾缘的弧度滑向一侧，像是被专门引导过一样，在接触的刹那放弃了继续推进的意图，转而偏转向她身后左侧的空间。
那一击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击破她的防御，只是要确认她是否知道如何应对试探。
马修的呼吸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但她没退。她很快调整了盾牌的角度，将那个潜在的空隙重新封堵住，然后将重心放得更稳。
那人已经撤回了刀，站回原处。
动作从容得像是随手拂落了一片叶子。
“反应速度不错。”他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却能听出一种不带恶意的平静——不像阿尔托莉雅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冷峻，而是一种像冬日炉火般温吞的笃定。
紧接着，他微微侧身，手中那柄刀在极短的距离内斜掠而出，速度比第一击快了一倍不止，直取马修持盾的手腕侧面。那是一次有意的偏转，目标是测试她能否在被攻击关节的情况下迅速调整防御姿态。马修没有硬接。她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将盾牌向下微压，用盾缘下沿迎向刀锋的轨迹。刀尖在即将接触盾面的瞬间略微上挑——像是在最后关头刻意放轻了力道——然后收势，退回了原位。
第二次试探结束。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抬头望向马修，斗篷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拍，像是对她刚才的应对方式做了一次判断，然后他转向了立香。
那股压力忽然变了方向。
立香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不沉重，却无法忽视。他握着那柄刀，缓慢地、几乎像是展示一般地，将刀尖转向她的方向，那不是一个攻击的起手式，更像是在说“轮到你了”。
然后他动了。
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速度极快却极稳，目标明确地指向立香的肩颈交界处——不是杀招，更像是一道有意的试炼，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知道如何应对突发攻击，是否拥有某种属于战士的本能反应。
立香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她的眼睛捕捉到了刀锋的轨迹，她的身体在思考开始之前就做出了回应。她向右迈出一步，侧身，那道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的风压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避开那柄刀，更像是提前判断了它的轨迹，提前移动到了它不会经过的位置。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在卫宫家的院子里，在无数次与大姐加雷斯那种充满实战意义的训练中，被反复磨进骨子里的本能。
刀锋从她身侧掠过，刀尖在距离她手臂约一拳的位置停下，没有再进。那人收了刀，没有急于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立香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她的心跳正在快速平稳下来，目光仍然落在斗篷下那张看不清的脸上。她意识到，刚才那一刀没有任何真正的杀意，更像是在测试她是否具备某种最低限度的反应能力，像是老师在自己学生升学之前做最后一次随堂测验。
她做了一个决定。
“爹，”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敲在石壁上，“你玩够了没有？我衣服都要被切破了。”
斗篷下那人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精确地截住了某个预想好的流程。短暂沉默之后，那件深灰色的斗篷被从上方掀开，露出下面那张立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黑发，琥珀色的眼眸，轮廓硬朗的面容，嘴角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略显无奈的上扬弧度。
卫宫将刀扔下，在淡金色光晕中，刀身尚未落地便化作光尘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抖落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下头，迎上立香的目光，语气里那层刻意调整的沉厚感已经消失了，回到了立香熟悉的、那种带着点悠然又总是藏着一丝疲惫的平静：“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爹，你走路的声音，从我妈那边传过来的，跟你在家后院里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就像是完全没认真起来似的，每次你指导我和末那都是这个样子，不能认出来才有鬼啊。”立香把垂到身前的发尾拨回肩后，“而且你刚才故意留了那么大的破绽，要是真打起来，马修的盾面早就砸到你左肩上了。”
马修微微怔了一下。她顺着立香的话意回想刚才那两次交锋，确实，对方的攻击虽然精准利落，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如果她当时没有选择防御，而是抓住那个距离差主动向前压上一步，盾牌确实有可能贴到对方侧肋位置。
阿尔托莉雅从岩石上站了起来。她将长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目光扫过立香，最后在卫宫身上停留了一瞬：“你的试探结果如何？”
“比预想的好。”卫宫靠在岩壁边缘，重新拉开一点距离，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马修已经能展开宝具的雏形了，虽然是第一次，但稳定性比很多经历了多次战斗的从者都要好。立香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也在正常水平之上，就算是跟初到迦勒底的，那些天赋异禀的御主相比，也不算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立香身上：“你最开始那个问题，这确实只是休假。但一想到你这么些年都没怎么认真练我教你们的东西，莫名有些火大啊。不过看你刚刚的表现，应该也没落下太多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