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废墟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火焰已经不再是那种狂躁的、吞噬一切的状态了。圣杯被控制后，整座城市的魔力正在缓慢回落，那些因魔力过剩而持续燃烧的区域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留下焦黑的残骸和尚未冷却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木、泥土和雨后潮湿气息的味道，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烫刺鼻，反而带着某种近似于深秋篝火残留的余韵。
卫宫在市区边缘找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公寓楼，外墙的瓷砖在高温中出现了大面积的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结构。二楼的窗户大部分已经碎裂，但三楼的几扇窗户奇迹般地保持着完好，玻璃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烟尘，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楼顶的天台有一半被烧穿了，但另一半仍然完好，甚至还有几盆早已枯死的盆栽蜷缩在角落的花盆里。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简单的清理——用投影魔术变出扫帚和抹布，把三楼那间朝向西南的房间收拾出来。地板上的灰尘被扫净，碎裂的玻璃被归拢到墙角，从一楼找到的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被搬上来擦干净，摆在窗边。他甚至从附近的废弃民居里翻出了两条还算干净的薄毯，拍掉灰尘后叠好，放在房间角落那张旧沙发的扶手上。
阿尔托莉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正在缓慢冷却的城市轮廓。她已经解除了那身沉重的黑甲，换上了一件卫宫投影出来的深灰色长外套。外套对她来说略大了一些，袖口需要卷起两折才能露出手指，但她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倒映着远处正在消散的烟雾和逐渐清晰的天空。
“你想吃什么？”卫宫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他已经挽起袖子，正在思索要用什么锅铲。
“不需要。”阿尔托莉雅的回答很简洁，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从者不需要进食来维持存在。行军时亦不应过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我知道。”卫宫没有抬头，继续检查炉具的阀门和接口，“但我问你的是‘想不想吃’，不是‘需不需要吃’。”
多少年了，她还是没缓过来吗？
阿尔托莉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听见卫宫在身后哼起了一段极轻的、她没有听过的旋律，调子很短，像是某种随兴的片段，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去又浮起来，像是一枚在水面上跳跃的石子。她转过身，看着他在那堆临时拼凑的厨具前忙碌的身影——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她在卡美洛特时从未在任何厨子身上见过的专注。
“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多过于说给某人听。
卫宫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把那根烤肠翻了个面，让它受热更均匀一些，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淡：“对你好不好，是我的决定。你值不值得，是你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具上那根烤肠在受热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阿尔托莉雅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卫宫忙碌的侧影上。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桌上有壶水，烧开了就行。”
阿尔托莉雅走到桌前，提起那壶水放在炉具上。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做过类似的日常事务了。
卫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将那根已经烤好的香肠盛进一个干净的瓷盘里，又用投影魔术变出一小碟酸黄瓜——那是切好的薄片，边缘整齐，在盘沿围成半圈。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麦面包，切了几片，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材料有限，”他把两个盘子端到桌上，在阿尔托莉雅对面坐下，“先将就一下吧。”
阿尔托莉雅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香肠，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叉子，叉起一根香肠，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每一层味道的构成。
“……比你上次在圆藏山做的更咸一些。”
“因为这次用的是存粮里比较粗的盐，我也懒得投影了。”卫宫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你要是觉得咸，可以配着面包吃。”
阿尔托莉雅没有再评价。她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那根香肠，又拿起第二根。
卫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把这些东西吃完，香肠、半碟酸黄瓜、两片黑麦面包，一块接一块地消失在她的餐盘里，像某种他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却每次看到都觉得值得再看一次。他喝了一口茶，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在舌尖扩散开的微涩，然后把它放下。
“还想吃吗？我可以再做点别的。”
阿尔托莉雅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她说：“不用了。已经足够了。”
“那就留着明天。反正材料还有剩。”
阿尔托莉雅听着他说的“明天”，那个词在这个燃烧过的城市废墟中显得格外新鲜。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空盘，盘缘还残留着酱汁的痕迹，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卫宫，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先把楼顶那片烧穿的区域补一补，免得下雨漏水。”卫宫的语调平淡，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安排妥当，“附近的废墟里应该还有能用的木板和防水布。然后看看能不能在周边找到些能用的调味料。你那些宝具能拿来开罐头的话，那就不用另找开罐器了。”
阿尔托莉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像是被云层缝隙中漏下的阳光短暂照亮过的湖面：“……Excalibur不是用来开罐头的。”
“我知道。所以我开玩笑的。不过你要是愿意，我确实可以用它来切个土豆什么的。剑身够长，切起来应该很顺手。”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那股微涩的口感在舌尖上缓慢扩散，带着一种与战场截然不同的温度。
她放下杯子，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成一种深邃的蓝灰色，像是墨水在清水中缓慢晕开。
阿尔托莉雅看着他站在窗边的侧影，暮色从他身后的窗户涌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她在卡美洛特时见过的任何宴会都要完整，像是在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棋局中，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但不需要立刻决定走哪一步。
夜色在缓慢地降临。
炉具已经被关掉了，壶里的热水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冷却。窗台上的面包边角料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静止，像是某种微弱的呼吸。卫宫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浮现星星的天空上。
阿尔托莉雅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长外套的下摆铺开在地面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模糊的城市轮廓上，那片轮廓里只剩零星的余烬正在缓慢熄灭。
“卫宫。”
“嗯？”
“你做的那些饭菜……在卡美洛特也能做吗？”
卫宫沉默了片刻。他喝了一口凉茶，感受着那股微涩的液体在喉间慢慢滑落：“能。但我那时的心情，可能不太能支撑我去做。”
“那你会教高文做吗？”
“高文？”卫宫想了想，“如果他那小子愿意学的话。不过据我了解，他好像更喜欢把他的土豆泥拿去做成城墙砖。”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但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夜风吹过窗台边缘，吹动碟子里那些面包边角料的边缘。远处的地平线上，冬木市的轮廓正在夜色中缓慢地归于平静。
阿尔托莉雅将脸侧着靠在卫宫的臂膀上，感受着他永远不得安宁的内心。
卫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想法，便投影出了一块大毯子，铺在两人身上。
两人就这样靠着墙进入了极潜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