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在第三天清晨重新踏进训练室。
迦勒底的模拟训练场位于中央走廊东侧,面积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是淡蓝色的模拟天幕,会根据训练模式自动切换光照和环境参数。此刻天幕被调成了清晨模式,光线柔和而通透,像是四月某个被薄雾滤过的早晨,连空气中都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模拟草坪的湿润气息。
马修已经在那里了。
淡紫色的短发被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后颈和耳后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没有穿那身制式的白色战斗服,而是换了一套更轻便的深灰色训练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些在发力时才会隐约显现的肌肉线条。她正面对着一面训练墙,盾牌被倚在脚边,双手各握着一只负重环,正在缓慢地完成一组伸展动作。
“前辈。”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您来得比平时早。”
“睡不着了。”立香走到她旁边,把随身的毛巾和水壶放在墙边的长椅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肩颈,“这几天睡得太多,身体反而有点迟钝。达芬奇亲昨天说,如果停训超过三天,肌肉记忆会开始松动。”
“达芬奇亲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马修放下负重环,拿起盾牌,转向训练墙,“不过我觉得,您三天前在冬木市积累的经验,不会那么容易松动。”
立香微微一怔,随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短,但确实存在。
“你说得对,”她走到训练墙的另一侧,与马修形成一堵弧形防御的两端,“它们不会松动。”
训练开始后不久,立香就发现了一件事:在冬木市经历了与阿尔托莉雅Alter的真正交锋后,马修的动作密度提高了。她持盾时的重心转移比以前更加精准,每一步踏出时对地面压力的感知都变得更加敏感,而且她在移动中开始更频繁地调整手臂角度,不再只是用臂力硬扛冲击,而是在每一次接触前就已经通过步伐调整来预先分散即将到来的反作用力。那些习惯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钢刃边缘,在经历了几次高温淬火后,终于显露出它们原本的锋芒。
“马修,”立香在一次训练间隙停下来,喝了口水,“你刚才那个侧盾接前压的动作,比我之前在冬木市看到你做的那次要流畅很多。”
马修将盾牌靠在脚边,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昨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复盘了一下那次战斗。阿尔托莉雅Alter小姐在第三轮交战时,曾经用过一次类似的侧盾压制,我当时只是模仿了她的动作,但今天早上试了一下,发现如果把重心前移的时间点提前半拍,接续盾击的力度会更充分。”
立香看着她那双在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正在一边描述动作细节,一边在脑海中同步复现那道轨迹。
“那今天要不要试着模拟一下你的宝具?”立香放下水壶,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用全力,就试试展开一瞬间。”
马修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重新握住盾柄,双手的力度稳定而均匀,没有因为紧张而过度绷紧,也没有因为松弛而失去握持的精确感。她深呼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映出一层明亮的白色光芒。
十字盾表面的铭文像是被注入了暖流,沿着盾缘的轮廓向中心汇聚。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幕在盾前张开,虽然只持续了大约两秒便自行收拢,但那两秒间,立香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与在冬木市时截然不同的东西,更强大,也更稳定。
“时间比以前稍长了一点。”马修将盾牌放回地面,呼吸略微加快。
“那我们就一点一点来,把时间练得更长、更稳定。”立香活动了一下手腕,“反正在下一次任务之前,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在下午转到了达芬奇亲的魔术基盘课程上。
课程被安排在靠近主控室的一间小教室里。达芬奇亲穿着一件与平时不大一样的深蓝色研究长袍,正站在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教学板前,用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几何构图。那些线条在空气中停留片刻,然后缓慢旋转,形成立体的、半透明的结构模型。
“立香亲,”她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的混合,“你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你在冬木市留下的所有战斗数据。你父亲对你的基础训练很扎实,但有一个问题——你对于这些魔术基盘的‘理论’了解得并不深,或者说你更熟悉的是以思想键纹为基础的那个魔术体系,所以大多数时候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却说不清为什么正确。”
“......大概是实战中学会的。”立香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老爹在教我的时候,确实只教怎么做,没怎么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达芬奇亲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那我今天就从‘为什么要这么做’开始讲吧。”
接下来的一小时,立香被淹没在各种听不太明白、但又必须记下的术语和原理之中。魔术回路的灵力流动方向、地脉能量的吸收与转化效率、不同基盘之间的兼容性边界......那些信息像一条条细密的河流汇入她的意识,大部分暂时沉淀在底层,但总有一些会在后续与她的实际经验交汇时再度浮现。
她在这个过程中频繁想起卫宫,想起他教她训练时的样子,想起他那些含糊不清的比喻和极其有限的术语,想起他每次讲解完后总会加一句“反正你做的时候就会知道”。她忽然觉得,那种教学方式虽然粗糙,却实际上已经为她铺下了一层非常重要的底层逻辑。
“立香亲,你在想什么?”达芬奇亲的声音穿透她的思绪。
“我在想,”她回过神,“我父亲可能确实不擅长讲解原理,但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在遇到理论的时候,反而能让我知道哪些部分是可以调整的,哪些部分是必须严格遵守的。”
达芬奇亲的目光在她的眉心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收回视线,用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新的结构图:“那我们就从你‘知道可以调整’的部分开始讲。”
……
傍晚七点,立香和马修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
两人的面前各放着一份晚餐,主菜是某种炖肉配土豆泥,旁边有一小碟腌菜和一碗清汤。迦勒底的食堂在这个时间段人不多,零星几个职员坐在远处的桌边低声交谈,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像遥远的海浪声。窗外的天幕已经被切换成“傍晚”模式,模拟着高纬度地区夏日那种迟迟不肯散去的光线。
“前辈,今天下午的课程顺利吗?”
“达芬奇亲讲了很多我之前听说过但没完全理解的东西,现在至少能把它们和实战经验对应起来了。”立香切下一块土豆泥,裹着肉汁放进嘴里,“能听懂的部分比我想象的多。”
马修微微笑了:“那就好。”
“你呢?今天下午的训练怎么样?”
“我试了几次连续展开宝具的练习,”马修放下叉子,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划过,“虽然每次的持续时间还不太稳定,但前两次的展开间隔明显缩短了。我感觉我在慢慢地理解她的行动模式,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能被动的猜测。”
“那下次再有需要你的场合,你会更有把握。”立香说。
马修没有立即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半块还没切的土豆,片刻后才轻声说:“我会的。”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盘中的食物逐渐见底。立香放下餐具,靠进椅背,感受着那股疲劳在肌肉纤维中缓慢扩散开的温热质感。她转过头,透过食堂的窗户望向天幕上那些正在缓慢变化的模拟云层,那些云层像真正的云一样在天幕上滚动,却不会有真正的雨落下来。
“马修。”
“嗯?”
“今晚,记得穿作战服。”
“......好。”
当晚十点,立香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先是练了一会儿基础动作,伸展肌肉、调节呼吸。她从衣柜里找出那套宽松的深色训练服换上,打开了房间里的全息训练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一系列训练选项,她略过那些高难度的模拟对抗,选择了她父亲常用的一种基础节奏训练。训练形式简单,她需要依次完成一系列预设好的动作序列,每一个动作都有对应的时机和力度要求,不能快也不能慢,只能准确。
她做完两轮后,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调匀呼吸。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浸入衣领,但她没有立刻去擦,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那道已经变淡的令咒。在训练室柔和的灯光下,那道纹路安静得像一道被墨水晕染开的线条,既不发光也不发热,却依然存在着。
她想起父亲教她基础训练时的话:“不要急着去学会更多的招式。先把身体记住‘如何发力’这件事,让它变成你的本能。”
她当时没能完全理解那句话,因为她总是想要快点学会新的东西。但现在她正在重新理解那些话的意思:并不是每一次进步都需要学习新的技能,有时候进步来自于把自己已经会的东西变得更好用、更可靠。就像马修在盾牌上所做的那些微调一样,那些调整看似微小,却会在一次真正的交锋中决定胜负。
她翻了个身,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正在从紧绷状态缓慢松弛下来,那种感觉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泥沙,正在重新变得柔软。在她闭上眼之前,她想起食堂窗外的模拟云层,想起那些永远不会落下雨来的云彩。她想象着将来有一天,自己或许能站在这片人工天空下的庭院里,让母亲种的那些花成为真正的风景。
那不是一个遥远的目标,只是一件她决定去做的事。
她的呼吸逐渐变深、变慢,汇入房间中那些极其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转声中。
窗外,天幕已经切换到了“深夜”模式,模拟的星光正在缓慢流动。那些星光与真实的星辰不同,它们被精密的系统控制着,以确保它们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就像迦勒底本身的运作逻辑一样精确而永不停歇。
但此刻,在那些被控制的星光之下,房间中的两人正安静地入眠,她们的身体在沉睡中自行修复着那些因训练和战斗积累的细微损伤,让记忆和力量在更深的层面里沉淀、融合。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