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深处的空气,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库丘林消散后残留的魔力余烬还在地面上泛着极淡的蓝光,像是一层即将燃尽的炭火。立香感觉到自己指尖那道令咒纹路正在持续发热,那股温度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更加沉实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的掌纹深处放了一颗正在缓慢转动的齿轮,每一次脉动都在提醒她——马修还在前方,她还需要站在那里。
阿尔托莉雅重新拔出了剑。她这一次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剑身离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丝线绷断般的震颤声,那些缠绕在剑身上的暗红魔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重,像凝固的血液在剑刃表面缓慢流淌。她的姿态没有因库丘林的退场而产生任何动摇,那双金色的眼眸依然平静如冰面。
“我不会再给你们调整的机会。”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是被凿子刻入岩面,“下一剑,我会切断你们所有的退路。”
马修没有回答。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将盾牌举至胸前,让盾缘与视线平齐。那双紫色的眼眸透过盾面上方的缝隙,锁定着阿尔托莉雅持剑手肩关节的细微动作。银白色的发尾因为刚才的战斗而散落了几缕,贴在颈侧,在汗水与热气的交织中泛着微光。
她感觉到自己右手掌心的绷带有些松了,那是之前几次格挡时被震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浸湿后造成的,但她没有去调整。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给对手提供可乘之机。
阿尔托莉雅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并不快,但立香注意到她的靴尖落地时,地面那一圈岩面上出现了一层极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压过。那是魔力正在沿着她的足底向地面传导的痕迹,黑色的骑士王正在将她的力量从剑尖延伸至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立香的右手微微攥紧。
就在她的视野边缘,阿尔托莉雅的身影如同一道被撕裂的墨痕般骤然加速,她脚下方圆数尺的岩面同时爆裂开来,碎石在冲击中向四面八方弹射。那道黑色的剑光以一种几乎不受重力束缚的方式横斩而出,弧线凌厉,带着一股足以将铜墙铁壁斩成两段的沉重杀气,直取马修持盾手的手肘关节——那是她的直感告诉她的破绽位置。
“铛——!!!”
剑锋与盾缘正面相撞。这一次马修没有退让,而是以近乎同时的姿态将盾牌微微外倾,用盾面最厚的部分迎向剑刃。那股力道透过盾缘传导至她的右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肱骨在承受超常负荷时的颤抖,但这回她没有被击退,甚至没有后撤半步。
阿尔托莉雅的剑刃在接触盾面后没有立刻收势,而是顺势沿着盾缘滑动,试图以那种精确到毫米的摩擦力控制来绕过盾牌最坚固的区域。马修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右手小臂侧面的皮肤被那股剑风擦过时传来的灼热感——如果她的盾牌再偏转半寸,那柄剑就会直接切开她的腕部肌腱。
但她没有让它偏转。她在接触的瞬间用尽全力将盾牌向外推压了不到一寸的距离,利用那股推力强行将剑路改变了一个角度,使阿尔托莉雅的后续连击无法从同一方向连贯成形。这个调整极为细微,却让阿尔托莉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重心偏移——她的脚步在原地多停留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次格挡的质感与她预料中的反应模式有所不同。
“——不错。”她的声音从剑刃与盾面之间那道仅容薄纸穿过的缝隙中传过来,“你学会转守为攻的起手式了。”
马修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入眼角时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她的腿部肌肉正在发出超负荷运作后的酸胀警告,她知道自己的续航能力正在快速接近临界点,而阿尔托莉雅迄今为止展现出的攻击密度,仍然远未达到她的上限。
立香看见马修的右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力竭,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承受多次超高强度冲击后,肌肉神经仍在适应那种冲击频率的残余反应。她收回目光,迅速扫视了整个战场的布局。阿尔托莉雅此刻侧身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前方约三步的位置,她的左侧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右侧的岩壁则有一道轻微的内凹弧线。如果她能在下次交手的瞬间封住阿尔托莉雅的右侧退路,她就能让马修获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击窗口。
她开始在自己的魔术回路中快速聚集魔力。这一次她不需要投影完整的武器,只需要一枚能够在落地时释放定向干扰波的魔力弹。母亲樱在私下指导她时曾经说过,某些时候,战斗的真正关键在于不让对手完整地完成她想做的动作。干扰对方的节奏,有时比直接造成伤害更有效。
阿尔托莉雅的第二剑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袭来。这一次她的剑路更为刁钻,起手式与第一剑相似,却在剑刃到达马修盾面前时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向,从那面十字盾的下缘掠过,直取马修的膝弯。
马修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那一瞬间将盾牌向下压低的,盾缘的金属在接触地面时擦出一串火花,刚好将那柄剑的路劲挡在了距离她膝盖大约一拳的位置。但那道冲击力仍然震得她左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被迫单膝跪地。她稳住身体的同时,阿尔托莉雅的第三剑已经从侧面切入了她的防御死角——在她重心未完全恢复的瞬间,剑锋径直刺向她持盾手的虎口,精确到如同用卡尺量过。
立香在那一刻出手了。
她早已在掌心凝聚好的魔力弹以最短的弹道飞向阿尔托莉雅侧后方的那道岩壁,命中后并没有发生爆炸,而是爆散成一团浓密的蓝白色魔力雾。那道雾不会造成伤害,但它会短暂干扰阿尔托莉雅对背后空间的感知,迫使她在本能上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向那个方向。
阿尔托莉雅的剑势果然在半途中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滞——她原本要在马修右手虎口上切出的那道伤口,最终只是在甲片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有继续深入。她侧身偏转,靴跟在岩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以规避那股突如其来的魔力干扰。
马修没有浪费这个窗口。她在那一瞬间将盾牌猛地向前推进,不是单纯的推挡,而是带着全身重量前倾的压逼,把阿尔托莉雅原本已经稳定的站位逼得向右侧偏移了半步。她的目标不是击中,只是让阿尔托莉雅失去她刚才保持的最佳攻击位置。
阿尔托莉雅的剑在后退一步后重新抬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甲胄侧缘被盾牌擦过时留下的一道浅痕,浅到几乎看不出损伤,但那道痕迹确实在那里。“你开始会利用时机了。”她的语调依然平稳,但立香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比刚才加快了一线,“那就让你看看,时机并非总能弥补实力的差距。”
她的剑再一次举起。
这一次立香感觉到空气中的魔力密度明显变化了,不是逐渐升高,而是一种骤然压缩式的跃升,所有的魔力都在向阿尔托莉雅高举的剑尖方向急速汇聚。那股暗红色的光芒在剑刃上凝聚成一道极为凝练的轮廓,甚至能隐约辨认出真名解放的前兆纹路。
“Excalibur——”
立香在那一瞬间喊出了马修的名字。她不需要说完整的话,她们之间的配合已经不需要完整的句子来传递意图。
马修双手握紧盾柄,将全身的魔力疯狂涌向那面十字盾。那些铭文在盾面上剧烈亮起,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白色的光芒从盾缘的边缘疯狂喷涌而出,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弧形光幕,身后似乎浮现出了一座虚幻的城池。
“——Morgan!!!”
漆黑的魔力洪流在这一刻释放而出,暗红色的光束裹挟着足以摧毁一整面岩壁的恐怖冲击力,直扑马修所在的方位。整个大空洞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拽入了一口看不见的巨钟之中,所有的声音都在那股冲击力下被压成了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在胸腔内部开裂般的轰鸣。
马修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哀鸣,她能感受到那股魔力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侵蚀着她释放出的防御力场的边缘,白色的光幕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那些裂纹从盾面中央开始向四周扩散,像极寒天气中湖面冻结时自然形成的纹路。
她的虎口再次撕裂,血沿着盾柄的末梢滴落,砸在岩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她看到阿尔托莉雅释放宝具时剑刃末端那道细微的魔力偏转弧线,那处弧线正好与盾面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纹位于同一轴线上。
“——吼!!!”
她发出了自这场战斗开始以来第一声真正的吼叫。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同时完成了三件事:将全部的魔力灌注到那道已经出现裂纹的光幕中,将那面盾牌以自己极限速度的倍率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然后在那道魔力洪流最猛烈的位置,将自己的盾面微微偏转了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角度。
那个角度刚好让阿尔托莉雅释放出的魔力洪流,在撞上盾面的瞬间被导引向一侧,无法发挥出全部的破坏力。它被偏转了,被那道裂缝改变了路径,沿着盾缘的弧线向侧面滑走,撞上了大空洞的石壁。
然后——它反弹了。
那道被偏转的魔力洪流在岩壁上撞击后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以一种凌乱却集中的方式折返,沿着一道不可预测的轨迹向后弹射,直直地击中了阿尔托莉雅的右侧肩甲。冲击力在她自己的甲胄上留下了一道焦痕,她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左侧踉跄了半步,原本稳如磐石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短暂的间隙,已经足够立香捕捉到了。
她趁着那股冲击波尚未完全消散的间隙向前冲出,右手在空中凝结出第三柄短剑,以一种并非攻击的姿态将其掷向阿尔托莉雅手中的剑柄末端。
那柄魔力短剑准确地击中了阿尔托莉雅的剑柄顶部,使她的握持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为微小的滑动。她原本准备在反弹后立即发动的第四次追击,因此停顿了不到半秒。在她重新调整握持姿态的时候,马修的盾牌已经抵在了她近在咫尺的位置。
阿尔托莉雅看着那面盾牌,看着马修正在颤抖却未曾低垂的双臂,她的剑锋在距离马修脖颈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下。大空洞内的魔力余波正在逐渐散尽,空气重新变得可以顺畅呼吸。
阿尔托莉雅的视线越过盾缘,落在马修那双正在因为疲劳而泛红、却依然没有被逃避占据的眼睛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你确实已经能站到我面前了。”她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冷冽的压迫感,也没有了测试与调侃的刻意疏离,只剩下一种更像是完成了某个确认后的平静,“虽然凭借的还只是运气和一股信念。”
马修大口喘着气,她听到自己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紧握而发出的轻微麻木感,但她仍然举着那面盾牌,保持着防御姿态。
“我还没有……使出全力。”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知道。”阿尔托莉雅的目光越过盾缘,落在那面因为连续承受多次宝具冲击而表面布满裂纹的盾牌上,“但你证明了一件事:那面盾牌的真正主人,是你。虽然还要学很久,但你确实能用它。”
卫宫从阴影中走出。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道被暗红色光芒照亮的岩壁凹陷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先前与阿尔托莉雅交谈时的那种松弛姿态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存在感。他的左手握着一柄短刀,刀鞘漆黑,刀柄处缠绕着极细的银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阿尔托莉雅身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立香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没有作为父亲看向女儿时那种柔软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确认与放心的平静。他把手中那柄短刀轻轻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刀鞘与岩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你们已经做到了。”卫宫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的空间中依然清晰,“剩下的,留给圣杯该做的事吧。”
他侧过身,用一只手扶住阿尔托莉雅的手臂,顺势将她向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她的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在卫宫伸手扶住她肩甲的瞬间重新站稳,但这次没有推开他的手。
奥尔加玛丽站在几步之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错愕。那柄短刀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刀鞘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楚的银色印记。
“这是……”奥尔加玛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像是解析什么难题时才会流露出的轻微迟疑,“这柄短刀……能容纳灵体?”
卫宫没有直接回答。他用靴尖轻轻踩了一下地面上散落的碎石边缘,调整了一下站姿,才开口:“能。它的铸纹路径足够暂时容纳一个完整的灵基,只要那个灵体没有受到过本源性损伤。看来你在当迦勒底所长的时日里,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立香感觉自己指尖的令咒正在逐渐安静下来,那股持续的脉动感正在缓慢消退,像浪潮退去后裸露出的湿沙。
“过来。”卫宫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是你的短刀。”
立香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柄短刀。刀鞘的触感比她预想的要暖一些,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留下的温度还未彻底散去。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它别在腰间。
大空洞深处的暗红色光芒正在逐渐变淡。圣杯的气息正在从阿尔托莉雅身后那片岩壁的中央缓缓抽离,像是一道持续了许久的潮水正在退却。立香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沉重的魔力压迫感正在消散,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松,仿佛整片空间都在缓慢地恢复正常。
“奥尔加所长,”立香转过身,走到奥尔加玛丽面前,“接下来怎么办?”
奥尔加玛丽低头看着那柄短刀,沉默了许久。她听到自己指尖的呼吸正在逐渐平稳下来,那是一种在过度的情绪冲击之后终于找到落脚点时的平静。
“……先回迦勒底,”她说,“这柄短刀上的刻印确实能保住她的灵体完整,但外面的情况不一定稳定。雷夫既然敢炸掉管制室,那就意味着迦勒底的防御系统可能出现更大的缺口。我们需要在局面进一步恶化之前回去。”
马修将盾牌从身前放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被震裂后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将它握成拳。她抬起头,看到立香已经在用那柄短刀的刀鞘将圣杯的碎片小心地拨向一侧,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就习惯处理这种细节——某个在院子里被反复磨炼出来的习惯,在她自己的家中,经常有这样的训练。
阿尔托莉雅在卫宫的搀扶下缓慢地走入洞穴的阴影深处。她最终没有回头,但立香注意到她走入阴影前脚步略微停顿了一瞬,像是对什么无声地确认了一下,又像是在最后关头改变了某种内心的判断。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暗红色光芒之外的黑暗。
大空洞内的光线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变得明亮起来,圣杯被移除后,那些被扭曲的魔力正在缓慢流回地脉的常规循环之中。空气开始变得可以顺畅呼吸了。
“走吧。”立香将短刀收好,站到奥尔加玛丽身侧,目光落在她们来时的通道方向,那里已经有微弱的、属于外部世界的天光正在渗透进来,“我们回迦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