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的暖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尼禄侧身穿过最后一道窄口,靴底踩碎几块松动的碎石。洞窟比上面所有通道都开阔,穹顶被凿成不规则的拱形,中央生着一堆半人高的火,火焰稳定,没有烟。
斯忒诺坐在火堆旁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里捏着半截烧黑的树枝,在石面上随意划拉。她抬起眼,金色瞳孔在火光中缩了缩。
“比我预想的快了一点呢。”
尼禄抽出陨铁之鞴,暗红剑身映出火堆的光。她没说话,剑尖压低,朝斯忒诺的方向走了一步。
“停下。”
斯忒诺把树枝扔进火堆,站起来,裙摆拂过石台。她看着尼禄的剑尖,又看了看立香,最后把目光落在马修那面十字盾上,嘴角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皇帝陛下带着两个小姑娘和一个持盾的,跑到我这儿来,就为了那三个斥候?”
尼禄的剑没有动。“他们在哪。”
“活着。”斯忒诺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好端端地在上面躺着。我给他们喂了点草药,断不了气。本来打算再晾你们半天,现在——”
她偏了偏头,朝洞窟深处看了一眼。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抓住斯忒诺的后领,把她整个人从石台上拎起来。
斯忒诺的脚尖离地,裙摆晃了两下。她扭头,对上美杜莎的视线。美杜莎戴着魔眼杀,镜框后面的紫色眼眸被反光遮盖,看不清表情。
“姐姐。”美杜莎的声音很平,“你答应过我什么。”
斯忒诺挣扎了一下,后领被揪得更紧。她的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够不到美杜莎的手腕。
“……放我下来。”
“道歉。”
“你先放。”
“道歉!”
斯忒诺不挣扎了。她垂下手臂,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目光越过美杜莎的肩头,扫过尼禄,扫过立香,最后停在马修身上。
“对不起。”她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美杜莎没松手。
斯忒诺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该把你们关在地下城里。也不该在背后叫那个举盾的小姑娘‘紫茄子’。”
马修微微偏了偏头。
美杜莎还拎着她。
“还有呢。”
“还有——”斯忒诺的声音拖长了半拍,忽然转头对尼禄扬起下巴,“皇帝陛下,您那把剑真亮,是陨铁打的吧?拿在手里跟个灯柱子似的,怪不得刚才走路都看不清——”
美杜莎的拳头落在斯忒诺头顶,力道不大,声音闷响。斯忒诺“嗷”了一声,双手捂住头。
“道歉。”
斯忒诺捂着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美杜莎松开了她的后领。她落地,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朝尼禄、立香、马修各点了一下头。
“对不起。”
“好说。”尼禄把剑收回鞘中,转身朝洞窟出口方向看了一眼,“你的草药在哪儿。”
……
美杜莎转过身,看向立香。
立香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银框魔眼杀,垂到脚边的紫色长发,高挑的身姿,绝美的容颜。她认出来了。
“美杜莎……姨妈?”
美杜莎微微颔首。
立香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同时闪过了两件事。第一件:总是和母亲樱一起捉弄大姨的那个比较沉默的姨妈。第二件:冬木特异点F,那个在夜色中拦截她们的影从者——用短剑和锁链,动作干净到不留余地,当时她差一点没接住那一击。
“所以那个影从者……”立香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当时老爹就在旁边,他看着我挨打,什么都没说,就因为是你的侧面?”
美杜莎没否认。
“樱当时也看了全程哦。”
立香把后槽牙咬了一下。“姨妈。”
“嗯?”
“你回去之后,替我跟他讲,下次要考我,提前说。我不喜欢挨完打才知道考题是谁出的。”
美杜莎看着她,镜片后的紫色眼睛弯了弯,很浅。“你自己跟他说。他说你最近打拳有进步。”
“那是童子功。”
“我知道。”美杜莎转身朝斯忒诺走去,“他早就知道了。”
……
返程的路走得不快。
斯忒诺被美杜莎牵着后领走在最前面,脚尖偶尔踢到碎石。小龙娘伊丽莎白跟在尼禄身后,尾巴卷在腰侧,每走几步就要小跑一下。玉藻猫殿后,尾巴在狭窄的通道里扫地,粉色的毛上沾满了灰。
经过耳室门口那截断掉的铁环时,玉藻猫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追上斯忒诺,抬起尾巴抽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斯忒诺回头瞪它。
“你——”
美杜莎低头看她。斯忒诺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转向前方,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饿。”伊丽莎白小声说。
“出去之后找渔村老头要鱼。”尼禄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余知道他那条船上有腌鲱鱼。”
“腌鲱鱼能吃吗……”
“比你的龙息靠谱。”
一行人从窄缝钻出,回到圆厅,再沿第三条主道向上。石阶陡窄,比来时更滑。立香走在马修身后,手搭在右腰刀柄上。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被扯断的铁环,忽然想起一件事。
“美杜莎姨妈。”
“嗯。”
“特异点f那时……你留手了?”
美杜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没有看立香。“你心里有答案。”
“最后那一击,锁链的轨迹偏了半寸。”立香的声音很平,“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躲开的。后来在迦勒底反复练了几个月,才确定那个角度躲不开。”
美杜莎没有回应。她只是把斯忒诺的后领换了一只手,继续往上走。
当出口的石板被推开时,海风倒灌进来,带着盐粒和橄榄树的味道。
尼禄第一个翻出去,站在坡地上,白色短衣被风吹得贴在肩头。立香跟在后面,马修最后。斯忒诺被美杜莎拎出来放在地上,自己理了理裙摆,拍了拍灰。伊丽莎白趴在地面上,两只手撑着碎石,尾巴甩了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玉藻猫从洞口钻出来,抖了抖毛,两条尾巴把碎石扫到了一边。
尼禄回头看了一眼岛上坡地。阳光照在苔藓覆盖的石板上,照在那些被他们踩出来的脚印上,照在石板缝隙间那层暗红色的颗粒上。
那些颗粒正在缓慢地蒸发,边缘模糊,颜色变淡,从暗红变成浅粉,最后消失在灰色的石面里。像从未存在过。
尼禄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朝海岸方向走去。
“上船。余不想在这破岛上再待了。”
“腌鲱鱼。”伊丽莎白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追上去。
“知道。”
美杜莎走在最后。斯忒诺跟在她身侧,走了几步,伸手去够她的袖口。美杜莎没有甩开。
立香走在队伍中段,右手垂在身侧,掌缘上那道磨出来的茧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浅白。她握了握拳,松开。
远处的船搁在浅滩上,渔村老头站在岸边的橄榄树下,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穿的鱼。风从海面上来,把他的喊声削掉了一半。
尼禄跳上船,朝岸上挥手。
“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