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抬手就将剑挥向斯忒诺,她明显被吓了一跳,但“神裔”所带来的可不止是美貌,更是力量。
再加上生前在“无形之岛”所经历过的逃难,她轻巧的向后一跳,躲开了向自己袭来的长剑,并顺势将手向下一挥,扔出一颗简易烟雾弹。
当烟雾弹炸开时,立香的第一反应是屏息。
白烟从斯忒诺脚边涌出来,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缸石灰水。她只来得及看清那个娇小的身影朝身后一道侧门退去,裙角在烟里晃了一下,便彻底没了轮廓。
“别追。”尼禄的声音从烟幕左侧传来,短促而清晰。
立香把刚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马修已经举盾挡在她身前,盾面朝外,把涌过来的烟向两侧排开。
“她在逼我们散开。”立香说。
“唔姆。”尼禄的剑鞘在地面上磕了一下,“余数三下。一起往右走,不要分头。”
三下过后,三人贴着通道右侧的墙壁移动。烟幕在后面翻涌,没有追上来。斯忒诺的笑声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很轻,落在石壁上弹了两下便散了。
通道在二十步后分成了两股。一股向上,石阶陡窄,壁面上凿痕粗粝。一股向下,宽阔而平整,两侧的石板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草茎和碎布。
“她往下了。”立香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板上的灰尘,“靴底纹路和坡道上那串是同一个。”
尼禄把剑从腰间抽出来,陨铁之鞴的暗红纹路在幽暗中只亮了一线。“追。”
马修走在最前面,盾牌举到齐胸,盾缘刚好遮住向下石阶的顶部宽度。立香在中间,短刀出鞘,刀尖朝下。尼禄殿后,左手搭在剑柄末端,脚步很轻。
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十级,然后变成了一条长廊。长廊两侧墙壁嵌着铁环,大部分铁环被外力扯弯了,环口朝外翻着,像一排合不拢的嘴。地面上的灰尘被踩出了新的印迹,但不是一个人的。那串靴底横纹的旁边多了一组更小、更浅的脚印,没有穿靴,像是赤脚踩的。
“等一下。”立香抬手。
三人停下来。长廊深处传来声音,很细,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说话,但音量被墙壁削去了一半,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底。
“……说了多少次……那个环不是那么用的……”
“你行你上,你倒是够得着啊……”
第一个声音清亮而急躁,尾音向上挑。第二个声音懒散而绵软,每个字都拖了半拍才落地。
马修偏了偏头。“前辈,前面有人。”
立香把短刀收回鞘中,但没有松开刀柄。她侧身贴着长廊左侧的墙壁向前移动,尼禄跟在她后面,马修殿后。越往前走,那两个人的声音越清楚。
“……够不着就是够不着,我又没有你那么长的胳膊。”
“可你有猫爪子啊。”
“爪子是用来抓老鼠的,不是用来够铁环的。”
长廊尽头是一间比前面更窄的耳室,门洞被一张破旧的粗布帘挡着。帘子的一角被扯了下来,垂在地上。立香用刀尖挑开布帘,往里面扫了一眼。
耳室大约五步见方,墙壁上的铁环比走廊里更密集,每一个环上都缠着蛛网。地面的灰尘被踩得乱七八糟。角落里蹲着一只毛色泛粉的猫女。猫的尾巴尖有分叉,两只尾巴都炸着毛,其中一只上沾着蛛网。她的两只前爪正扒着一道从墙壁缝隙里渗出的细流,那水已经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汪,正缓慢地往地势更低的地方淌。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体型比斯忒诺更小的女孩。
红色的头发从头顶披散下来,发尾被蛛网缠住了几缕。额头上支着一对角,角尖圆钝,颜色偏深红。她穿着本应精致的裙子,可这份精致却被数不尽的灰尘、蜘蛛网打散了。她的尾巴——细长而带刺的龙尾——正被卡在墙壁裂缝和一根断裂的铁环之间,尾巴上的鳞片刮掉了好几片,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她正用两只手拼命去够墙上一个弯折的铁环,脚后跟踮得极高,指尖离环口还差半个手掌的距离。那只尾巴卡在墙缝里,把她牢牢拴在原处。
“别够了。”尼禄从立香身后走出来,站在帘子外面,“那环是挂灯的。”
小龙娘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竖瞳在幽暗中缩成两条细线,看清尼禄的脸之后,线又微微松开了一些。
“皇帝陛下?”
“唔姆。”尼禄跨进耳室,低头看了一眼她卡在墙缝里的尾巴,“余记得你。你是那个……”
“伊丽莎白!”小龙娘挺起胸,但立刻被尾巴上的刺痛拉得龇牙,“伊丽莎白·巴托里。上次在罗马城东边,我帮您吼过那群蛮族……”
“余记得。”尼禄蹲下来,把陨铁之鞴的剑尖探入墙缝边缘,左右转了一下。“你是怎么钻进去的。”
“追一只老鼠。”小龙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追到这里,老鼠钻进去了,我尾巴跟着伸进去,然后它就把我卡住了。”
“老鼠呢?”
“跑了。”
蹲在角落里的猫女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笑。小龙娘回头瞪了它一眼:“玉藻猫,你闭嘴。”
“喵。”
小龙娘还卡在墙缝里,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玉藻猫。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的。那个紫头发的女人——”
“斯忒诺。”立香说。
“对,就是她。”小龙娘用没被卡住的那条胳膊朝玉藻猫的方向挥了一下,“她三天前在海岸上遇到的我们。说地下城有好玩的东西,带我们进来看。进来之后她把门关了,说让我们好好玩。”
“三天?”尼禄把剑从墙缝里抽出来,看了看剑尖上沾着的碎石粉。
“三天。也可能四天。我没数。”小龙娘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玉藻猫把带来的干粮全吃完了。我饿了。”
玉藻猫“切”了一句,明显对小龙娘的说法不屑一顾,她们可是从者啊,从者是不用靠吃饭维持声明的!
尼禄站起来,把剑收回腰间挂扣。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龙娘卡在墙缝里的尾巴,又看了一眼墙壁的接缝处。“这面墙是后来砌的。灰浆比两侧旧墙更软。奏者。”
立香走过去。尼禄指了指墙缝上方一道极细的裂纹:“沿着这道纹往下砸。把外面那层灰浆打掉,缝隙就宽了。”
立香把短刀收回鞘中,右手从身侧抬起,掌缘朝前。她将重心从后脚向前脚转移,右手掌缘劈向那道裂纹的下端。灰浆在受力后碎裂,碎块落在小龙娘的尾巴旁边。她连劈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道裂纹的延长线上。
第三下之后,墙缝外侧的灰浆层成片脱落,露出下面更宽的一道缝隙。小龙娘的尾巴从缝隙里滑出来,她立刻把尾巴抽到身前,蹲下去检查那些刮掉的鳞片。
“掉了四片。”她的声音闷闷的。
“会长回来。”尼禄转过身朝耳室门口走去,“走。这地方不能久留。”
小龙娘把尾巴卷到腰侧,站起来跟上。她的腿很短,走两步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赶上尼禄的步幅。
五个人在长廊中段重新合拢。尼禄把陨铁之鞴的剑尖朝下,抵着地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偏头看小龙娘。“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记住路线。”
小龙娘摇头。
“地下城有六条主道。入口是第一条,通向中间那个圆厅。我们走了第三条道下来的。”立香说。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灰尘。灰尘被踩得最密的方向指向长廊另一侧尽头,“如果斯忒诺是从这间耳室旁边走的,她选了第四条或者第五条。”
“她不一定走主道。”小龙娘把尾巴从腰侧放下来,尾巴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我追老鼠的时候钻过一些侧洞。有些侧洞能通到主道,有些通到更下面。”
玉藻猫从后面走上来,抬起一只前爪在灰尘上画了一条短弧。它的爪子在地上留下了极浅的印痕,弧线的末端指向长廊右壁上一道被蛛网半掩的窄缝。窄缝旁边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被灰尘填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认识这个记号?”立香问。
玉藻猫把前爪收回去,心不在焉的回答:“这个是斯忒诺留的。她在岛上那些石板上刻过一样的。说是‘给后来的人’。”
小龙娘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刻痕,尾巴尖在地面上又点了一下,“但她没告诉我们后来是谁。”
尼禄走到窄缝前,用剑鞘末端拨开蛛网。缝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高度只到马修的腰,宽度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深处传来极轻的风,带着潮湿的石粉味。
“走。”尼禄侧身钻入窄缝,白色短衣的布料擦过石壁,蹭上了一道灰。
立香跟在后面。她钻入窄缝前回头看了一眼。玉藻猫已经站起来,两条尾巴并拢又分开,紫色的猫瞳在幽暗中亮了一瞬,然后熄灭。小龙娘正把尾巴重新卷到腰侧,准备钻缝。
窄缝后方的通道比前面所有的路都更暗,几乎看不见脚下的台阶。尼禄走在最前面,剑尖朝前,陨铁之鞴的暗红纹路成了唯一的光源。那光很弱,只能照亮她身前一步的距离。
走了大约十几步,通道向右拐了一个急弯。尼禄拐过去之后,脚步声停了。
“唔姆。”
立香从她身后探出头。通道在急弯之后豁然开朗,但前方的空间已经不是地下城的结构了。那是一片从岩层中凿出的圆形空洞,穹顶极高,几乎看不见顶部的边界。空洞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石柱,柱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纹路从柱底螺旋向上,一直没入穹顶的黑暗中。
石柱的基座旁有一道裂缝。裂缝很宽,足以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传来微弱的光,跟尼禄剑上的暗红色不同,那种光偏暖,带着一种正在缓慢燃烧的、属于旧炭火的余韵。
“是斯忒诺的火。”小龙娘从通道里挤出来,站在立香身后,踮着脚看,“她在下面生了火。我认得这个味道。”
尼禄把剑尖朝前,朝裂缝方向走了一步。裂缝深处的暖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火堆旁翻了个身。然后一个极轻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呀,你们找到这里了?比我想的快了一点呢。”
声音在石柱周围绕了一圈,然后被穹顶吞没。
尼禄把剑收回鞘中,偏头看了一眼立香。
“奏者,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