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擦过浅滩碎石，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尼禄第一个跳下船，靴底踩进没过脚踝的海水。她朝岸上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立香把短刀系回腰间，从船舷翻下来。马修最后一个，盾牌挂在左臂上，踩进水里时溅起一片水花。
岛上的坡地覆着一层暗绿色苔藓，踩上去比看上去更滑。尼禄走在最前面，白色短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她没说话，目光扫过坡面两侧的碎石堆。
“唔姆。”她忽然停住。
立香走到她身侧。坡道尽头有一块被苔藓半掩的石板，表面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石板边缘有凿刻的痕迹，很浅，被风蚀了大半。
“有人住过。”尼禄蹲下来，用指尖刮掉石板边缘的苔藓。凿痕露出更清晰的轮廓，是某种符号，或者文字。
马修把盾牌从臂上取下，握在手里：“前辈。”
立香已经蹲下来了。她把手掌贴在石板上，掌缘贴着凿痕，没有推进去。“下面是空的。”
“地下城。”尼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余进去看看。”
“等一下。”立香没动，“谁凿的，什么时候凿的，为什么凿。一个都没弄清楚就进去。”
尼禄偏过头看她，绿瞳里没什么情绪。“那卿打算怎么办，在门口等它自己开口？”
石板下方的缝隙里涌出一股极淡的暖风，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立香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灰色里混着极细的、暗红色的颗粒。
马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前辈。那边有脚印。”
立香看过去。马修站在坡地西侧的一块碎石旁，盾缘指着地面。碎石间有一串脚印，踩在苔藓上的痕迹很新，边缘没有干裂。脚印的方向对着石板。
“刚踩的。”立香站起来，“有人比我们先到。”
尼禄已经走到石板前，双手扣住边缘，向上抬。石板比看上去轻，被她掀开一道缝。暖风从缝里涌出来，比刚才更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尼禄把石板往侧面一推，露出下方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岩面，凿痕密集但没有规律。
“余先进。”尼禄从腰间抽出陨铁之鞴，暗红色的剑身在石阶口映出微光，“奏者跟后面。拿盾的小姑娘走最后。”
她没等回应，直接踏上了石阶。立香看了马修一眼。马修把盾牌举到身前，微微偏了偏头。立香跟上去，短刀从鞘中拔出半寸。
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级，然后转向。转向后的通道更宽，两侧岩壁上的凿痕变得规整起来，每隔几步就有一根铁环嵌在墙里，环上残留着铁链。铁链大部分锈断了，只有少数几根还垂着，末端拖在地面上。
尼禄在通道中段停下。她把剑尖朝下，抵住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有几处新翻的痕迹，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松散。
“刚有人走过。”她低声说。
立香走到她身侧。新翻的泥土从通道中段一直延伸到前方拐角，脚印的深浅不一，有深有浅。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花纹是靴底，和坡地上那些脚印是同一种。
“靴底纹路是横条纹，间距均匀。不像是普通士兵的靴子。”
“那是我们的人。”尼禄把剑从地面上收回，“是余的士兵。”
立香抬头看她。
“余昨晚派了一组斥候上岛。三个人，两小时前出发。他们说‘没回来’的时候，余没当回事。”尼禄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现在看来是余失算了。”
通道拐过弯之后变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尼禄侧着身子挤过去，立香跟在后面，肩膀擦着岩壁。马修的盾牌差点卡住，她把盾面转了个角度才勉强过去。
拐过窄道后，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二十步，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有六道门洞，排列均匀。每道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铁牌，铁牌上的字迹被锈蚀得无法辨认。
“六道。”立香扫了一圈，“六条路。”
尼禄走到最近的门洞前，用剑尖挑开门框上挂着的旧布帘。布帘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和入口处一样窄。她把剑尖收回，转身看另外几道门。
马修站在空间中央，盾牌平举，盾面朝外。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细碎的骨头和鳞片，有大有小，最大的不过拇指盖那么大。
“前辈。”
立香走过去。马修用盾缘指了指地面上一道新鲜的划痕。划痕从第三道门洞里延伸出来，一直拖到空间中央。划痕边缘有暗色的液体痕迹，已经干了大半。
尼禄走过来看了一眼。“血。昨夜的。”
“你的斥候？”
“三个人的血不会这么少。”尼禄用剑尖挑起一点干涸的暗色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是别的东西。野兽。”
她从空间中央朝第三道门洞走去。立香跟上，马修殿后。第三道门洞后方的石阶向下延伸，比前两条更长，台阶也更陡。墙壁上的铁环更密集，有些铁环上还缠着新鲜断裂的铁链头，断口呈亮银色，没有被锈蚀覆盖。
“有人从里面挣脱过。”立香低声说。
尼禄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被从外侧推开，栅栏的铰链上挂着半截被扯断的锁链。门后是一条更宽的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油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排熏黑的灯罩。
长廊尽头传来声响。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拖着什么走动，鞋底擦过石面，偶尔停一下，然后又继续。
尼禄把陨铁之鞴从腰间拔出，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一瞬。她向左移动，贴住长廊左侧的墙壁。立香向右，短刀横在身前。马修居中，盾牌举到齐胸高。
声响越来越近。长廊尽头的黑暗中浮出一团影子，很大，贴着地面移动。影子在距离三人不到十步的位置停住。
一双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眼睛的位置很低，离地面只有半臂高。眼睛后面是更庞大的身躯，鳞片覆盖的脊背从黑暗中缓慢升起，撑满了整条长廊的宽度。尾巴从脊背后方伸出，末端有一根弯钩状的刺，在油灯残存的微弱反光中泛着黑亮的光。
奇美拉。
它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石板被刮出四道白痕。咽喉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随着每一次呼吸，胸膛的鳞片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尼禄把剑举到身前，剑尖朝上。“这东西余没见过。”
“我见过。”立香盯着奇美拉前爪的位置，“在书上。狮头、羊身、蛇尾。尾巴上的刺有剧毒，不要被划到。”
“唔姆，剧毒吗？”
奇美拉的前爪又刨了一下，然后扑上来。它的动作比体型看上去更快，前爪直接朝尼禄的胸口拍下，嘴同时张开，一道暗红色的火柱从咽喉深处喷出。
尼禄侧身避开前爪，陨铁之鞴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猛然亮起，火焰撞在剑面上向两侧偏转。她的右手被震得向后一缩，剑柄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才重新握紧。
马修从侧面切入，盾牌压低，盾缘朝奇美拉的左前腿撞去。奇美拉没有躲，尾巴从侧面甩过来，弯钩状的尾刺划向马修持盾的手臂。
马修把盾面偏转，用盾缘迎向尾刺。金属碰撞石质的声音很短。尾刺在盾面上刮出一道深痕，然后弹开。但奇美拉在同一瞬间转动了头部，火柱从侧面扫过。
马修向后急退，左臂的护甲边缘被火焰擦过，金属表面变色，底下的布料焦黑了一小片。她没有出声，把盾牌重新举正，左臂微微偏了偏角度。
立香从另一侧突进。她没走正面，而是贴着长廊右侧的墙壁移动，短刀反握，瞄准奇美拉的后腿关节。奇美拉正面的火柱还在压制尼禄，尾巴追着马修的盾牌。立香在它后腿外侧的鳞片缝隙间刺入短刀，刀尖没入约两寸，然后横向一划。
奇美拉的右后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它转过身，狮头对准立香，嘴里的火焰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凝聚。尼禄从侧面把陨铁之鞴插进奇美拉的颈侧，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起，火焰从剑刃上向外扩散，烧入鳞片缝隙。
奇美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爪在地面上乱刨。它的尾巴朝尼禄甩去，尼禄侧身闪避，尾刺擦过她的肩甲，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白痕，但没有划破。马修从正面把盾牌撞向奇美拉的头部，盾面正中拍在它的鼻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奇美拉的头部歪向侧面，尼禄把剑从它颈侧拔出，又刺入同一位置。这次更深，剑身上的火焰把鳞片边缘烧得发红。奇美拉往后退了一步，前爪在地上打滑，脊背撞上长廊右侧的墙壁，碎石从上方落下。
它没有倒下。
但它的动作慢了下来，黄色的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转动，胸膛里的暗红色光芒比之前更暗了。它转过身，朝长廊深处退去，步伐沉重，尾巴拖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沟。
尼禄没有追。她把剑尖朝下，撑着地面，左手按在肩甲上那道白痕的位置。没有出血，但护甲被擦掉了一层。
“它退了。”立香把短刀收回腰间，走到马修身边。马修左臂上的护甲边缘还冒着极细的烟，底下的布料焦黑，但皮肤没有破。立香伸手按了按那片焦黑边缘，马修微微偏了偏头，没躲。
“疼吗？”
“不疼。皮没破。”
尼禄把剑收回鞘中，走到奇美拉退走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残留的暗红色鳞片碎片。她用靴尖拨了拨那些碎片，碎片下面有一条更深的痕迹，是从长廊更深处拖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
“斥候。”她把靴尖收回来，“至少有一个被拖进去了。”
长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锁链拖过石面的声响。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的节奏不急不乱，甚至在中间夹了一小段哼唱，调子不成章法，像随兴而至的几段音符。
立香把短刀从鞘中拔出半寸，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尼禄朝声音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陨铁之鞴的剑鞘末端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马修把盾牌重新举正，跟在她身后，立香走在最后。
长廊尽头是一道更厚的铁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暖光落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长后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门缝里的哼唱忽然停了，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呀，来了三位客人呢。比预想的多一个。”
铁门从内侧被推开。斯忒诺抱着胸从里面走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