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流士三世倒在河床的碎石上。胸甲裂了三道口子，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裂口里透出的光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
尼禄站在他面前三步远，陨铁之鞴的剑尖点着地面。暗红纹路正在剑身上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炭火被风吹散的余烬。她呼吸还带着追击后的急促，右肩亚麻长袍被划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有浅浅的擦痕，没出血。
大流士三世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在他正在消散的脸上慢慢铺开，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被从中间扯开。他继续笑，肩膀轻轻晃动，胸腔里的光随着笑声一明一暗。
“你追得太深了，尼禄。”
尼禄把剑从地上提起来，刃尖对准他的喉咙。
“你以为你赢了。”大流士三世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杀了我。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立香站在河床边缘的石头上。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短刀鞘上收紧了半寸。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罗马城的方向。城墙轮廓在午后的薄霾里只是一道灰线。
“她在哪。”尼禄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大流士三世的笑声更轻了，轻到几乎只剩气流的摩擦。“你很快自己会知道。”
他的身体从裂口处加速消散。光从蜂蜜色变成浅白，边缘化开，融入空气。最后消失的是眼睛。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某种尼禄熟悉的、属于将死之人的嘲弄。
尼禄把剑收回鞘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床里响了一下。
“回城。”
车轮在阿庇亚大道的石板上滚得很快。两匹灰马被缰绳催得紧，脖子上的汗把鬃毛粘成一缕一缕。
立香坐在后排，左手扶着车栏。荆轲坐在车尾的横板上，面朝后，右手搭在膝盖上，指间攥着那截铜扣链子。链节被她攥得发热，在掌心留下浅浅的红印。马修靠在车栏另一侧，盾牌搁在两人之间，盾面上的划痕在颠簸中反着光。
尼禄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缰绳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从亚麻长袍的袖口下面鼓出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马车驶过一段被树荫遮住的路面，光斑从她脸上滑过去，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陛下。”立香开口。
尼禄没有回应。缰绳在她手里松了一线，马匹的步幅慢下来，从疾驰降到快走。车轮的声响从密集的滚动变成有间隔的撞击。
“大流士三世是诱饵。”立香说。
“余知道。”
“布狄卡还在城里。”
“余知道。”
立香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半寸，刃口在光斑里闪了一下，又推回去。
“联合罗马的人带不走她。如果他们要动她，不用押出城再押回来。他们把她留在城里，是因为那里才是他们真正要用的地方。”
尼禄的缰绳收了一下。马车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绿瞳在树荫底下颜色更深。
“汝想说什么。”
“他们在拖你的时间。”立香把短刀按回鞘里。“大流士三世在东边，亚历山大和那个穿长袍的从者在西边。你往哪个方向追，另一边就有空子。他们知道你一定会追，因为你追得越快，离城就越远。”
尼禄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缰绳，又抬头看南边。罗马城的轮廓还是看不见，树荫把视线挡了大半。
“布狄卡是他们的目标。”立香继续说，“但不是最终目标。他们抓布狄卡，是因为你会在意。你越在意，就越容易往他们想你去的方向走。”
“那余应该往哪走。”
“回城。”
尼禄把缰绳在车栏上缠了两圈。她站起来，朝南边看。树冠的间隙里露出一小段天际线，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屋顶被光照得发白。
“回城。”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马车回到阿庇亚大道的直线段时，天色已经暗了。日头偏到西边山脊线以下，把整条路染成灰橙色。路基两侧的橄榄树被晚风吹得翻出叶背，灰白色一直铺到远处。
立香站起来，手扶着车栏。罗马城的轮廓在天边浮出来。城墙的南段有一段比其他地方高，那是帕拉蒂尼山的方向。更远处，台伯河的反光在暮色里泛着铜色。你说得对，那一段确实写得不清楚。问题出在这里：我把斯巴达克斯写成了“走在最前面、提着长兵器、站在包围圈外面没有动”，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和那些黑影一伙的。但按前文设定，斯巴达克斯是尼禄留在城里的守将，他出城应该是迎敌或侦察，不是和敌人一起堵尼禄。
荆轲把放在手中把玩的铜扣链子收回袖中。她站起来，面朝前方，右手搭在腰后匕首的柄上。
“有人出城。”她说。
立香顺着她的目光看。罗马城的南门方向，有几个黑影正从门洞里往外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数量，但行动速度不快。他们出城之后立刻向两侧散开，在城门外侧的空地上拉出一道散兵线。
尼禄把缰绳收紧，让马车从疾驰降到步行。车轮的声音变轻，马匹的呼吸声变得更清楚。
“那是斯巴达克斯。”荆轲说。她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刃口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后面那个是吕布。”
立香看清楚了。走在最前面那个人身形很高，赤脚，肩上的短柄战斧在暮色里泛着暗铜色的光。他出城之后没有停步，直接朝南边大道的方向走来。吕布跟在他侧后方，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戟尖朝下。
他们的目标不是立香这边。斯巴达克斯的视线越过大道，盯着更南边的田野方向。那片田野的尽头是阿庇亚大道的南段，从联合罗马都城方向延伸过来的路。
“他们在等南边来的人。”立香说。
尼禄从车夫的位置跳下来，右手搭在剑柄上。她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门洞里的阴影比刚才更深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拉上了一层布帘。但阴影里没有东西出来。
“城门里面还有东西。”立香说。她的目光贴着地面扫过去，在门洞内侧的墙根处看见几条细长的影子在缓慢移动，四肢贴地，没有明显的头部轮廓。
尼禄把陨铁之鞴从鞘里拔出来。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只亮了一线，刚好够照亮她面前两步。
“斯巴达克斯出城是对的。”她说。“城门守不住了，他把阵线拉到外面来。”
她朝斯巴达克斯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
“奏者。汝和拿盾的小姑娘留在车这边。吕布认得余，斯巴达克斯也认得余。余去和他们汇合。汝守住马车，如果城门里的东西往这边来，用拳打。”
“不用刀？”
“刀砍那些东西没用。它们不是活物。拳头的震力能把它们从墙上震下来。”
立香把短刀收回鞘中，右手从身侧抬起，掌缘朝前。马修把盾牌从车板上拿起来，举到身前，盾缘贴着车栏。荆轲从车尾跳下来，蹲在车轴旁边，匕首反握在右手，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铜管。
尼禄朝斯巴达克斯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二十步。
斯巴达克斯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他看了一眼尼禄，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
“南边有东西过来。”他说。声音很低，但顺着暮色中的风传得很清楚。“一队人，不多，但走得很快。阿庇亚大道南段，半刻钟前发现的。”
“布狄卡。”
“不知道。没看到人。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东西不像人。”
吕布从侧后方走上来，方天画戟的戟尖朝南边点了点。
“来了。”他说。
立香顺着戟尖的方向看。阿庇亚大道的南段尽头，暮色里浮出一排黑影。他们走得比普通人快，队形散开，贴着路基两侧的灌木线移动。
尼禄把剑尖从地上提起来。
“斯巴达克斯。余要活的。”
斯巴达克斯把斧子扛回肩上，赤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他没回应尼禄的话，直接朝南边大道的方向走去。吕布跟在他后面，方天画戟从身前横持转为斜指地面。
城门口的那些细长四肢的东西从门洞里涌出来了。它们贴着地面滑行，绕过斯巴达克斯和吕布的两侧，朝尼禄的方向围拢。
尼禄没有回头。
立香把手搭在车栏上，指节收紧。
“马修。”
“在。”
“准备。”
马修把盾牌举正，盾缘贴着车栏。荆轲蹲在车轴旁边，匕首反握，左手铜管举到嘴边。
城门口，尼禄停下来了。那些细长四肢的东西把她围在中间，但还没扑上来。她把剑尖从地上提起来，暗红纹路在剑身上亮了一截。
“布狄卡在哪。”她朝南边大道尽头的黑影喊。
没有人回答。南边那排黑影的移动速度加快了。
斯巴达克斯站在尼禄和南边大道之间。他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赤脚踩在碎石上，重心压到最低。
立香站起来，把短刀从腰间拔出。刃口在暮色里反光，那道银线在鞘口位置亮了一下。
南边大道尽头的黑影开始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