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高窗灌进帕拉蒂尼山的议事厅，石板上的赭红色地毯吸着光，颜色比昨天更深。
尼禄坐在长桌一端，右手搭在桌沿，左手转着一枚铜币。铜币在她指间翻了两圈，落在桌面上，没有立住，滚到桌角停住。
桌边的人不算多。美杜莎靠在窗边的墙上，紫色长发垂至腰后，魔眼杀的反光在她镜片上凝成一线，手中拿着一本不知年代的古书。斯忒诺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双腿悬空晃着，膝盖够不到桌面。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龙尾卷在腰侧，尾巴尖偶尔在地面上点一下。玉藻猫靠在墙角，两条尾巴并拢搭在脚边。吕布和斯巴达克斯在一侧不断比较着身材。
马修站在立香身后，盾牌靠在腿侧。立香坐在桌边，右臂的布条换过了，新的布条缠得更紧，边缘没有渗血。
尼禄把铜币从桌角捡回来，放在掌心。“布狄卡呢。”
没有人回答。
尼禄的目光扫过桌边，在斯忒诺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斯忒诺把腿晃得更用力了，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余问，布狄卡呢。”
“昨天后半夜就没见到她。”美杜莎开口，声音不大。“她的帐篷帘子是垂着的，里面没有人。”
尼禄把铜币攥进掌心，指节收紧。“去找过？”
“找过。”美杜莎说。“营地北侧的值夜哨兵说没看到她出去。但帐篷后方的地面上有脚印，朝城北方向去的。”
尼禄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她把铜币塞进腰间束带里，朝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偏过头。“奏者。跟余来。”
立香站起来，马修跟上。两人跟在尼禄身后走出议事厅。走廊里的光线比厅内暗，高窗投下的光斑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长方形。尼禄走在前面的步伐比平时更快，靴底磕在石板上，声响急促。
“陛下。”立香在她身后开口。
尼禄没回头。
“布狄卡不会不告而别。”
“余知道。”
“那你还生气。”
尼禄在走廊拐角停住。前面就是布狄卡的居所，一扇从外侧合拢但没有上锁的木门。她把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在木面上按了一下。
“余不是生气。”她说，声音比在议事厅时更低。“余的城里，余的地盘。有人动余的人。”
她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长，木料有些变形，门板下缘蹭着门槛上的石面。
布狄卡的房间不大，床铺在左侧靠墙，一张矮桌横在窗前，桌上放着一只铜杯和一卷没有写完的羊皮纸。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床头，位置端正。
立香走到窗前。窗板的搭扣被撬过，金属件上有新鲜的刮痕，搭扣的钩舌弯了，歪向一侧。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靠外侧的边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窗台延伸到窗板下方的墙根，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石面。
“从外面撬的。”立香说。“搭扣的钩舌朝外弯。如果是里面的人要出去，钩舌应该朝内。”
尼禄走到床前。她弯下腰，右手探进床底，在靠墙的夹缝里摸了一下，指尖够到一个硬东西。她抽出来。
一柄短剑。剑鞘是深褐色的旧皮，鞘口包铜，铜皮上有反复摩挲过的浅亮。剑柄缠着粗布条，布条边缘起毛。这是布狄卡随身带的那柄。她从不离身。
尼禄把短剑握在手里，拇指在鞘口的铜皮上蹭了一下，没有说话。
“床铺是叠好的。”立香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如果她主动离开，不会叠被子。如果她半夜被叫走，也不会叠。叠被子说明——她睡前铺好，起床前没有离开过。但她的剑掉在床底夹缝里，说明有人在她起床之前就从窗口进来了。”
尼禄把短剑插进自己腰间束带上。“余的城里。余的城墙。余的哨兵。”
“你骂哨兵没用。”立香说。“来的人能撬窗而不惊动隔壁，能拖走布狄卡而不触发任何警报。至少是从者级别。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人接应。从城里出去的。”
尼禄没接话。她把窗板从内侧合拢，搭扣的弯钩舌卡在孔里，合不紧。她用力按了一下，钩舌弹回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停在了门框外面。
立香转过头。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身材不高，穿着深灰色的窄袖短衣，腰间束着一条麻绳，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衣袍，下身却露出双腿方便活动，腰后别着一把匕首。面容白皙，有点丹凤眼，眼睛却像琉璃一样的通透感，搭配她嘴角拂不平的笑意，有些说不出的狂傲。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看到尼禄转过头来，就把手收进袖口里。
“你是。”尼禄说。
“荆轲。”那人回答。声音不高，尾音压得很快，像是习惯把话截短了说。“从北边来。见过布狄卡。”
尼禄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时候。在哪。”
“三天前。联合罗马都城。”荆轲说。“她被押进城门的时候我在街边。身边跟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看不清脸。布狄卡的手被绑在身后，脚上没上镣铐。”
“联合罗马。”尼禄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
“都城在东边。走阿庇亚大道转弗拉米尼亚，不到一天的路。”荆轲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掌心里是一枚铜扣，扣面上有螺旋纹，边缘磨损。“这是她铠甲上的。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掉了这个，我捡的。”
尼禄伸手接过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拇指在螺旋纹上按了一下。她把铜扣攥进掌心，手收回来。
“你为什么帮我们。”立香开口。
荆轲偏过头看她。“圣杯把我从座上拽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我有什么选择？”
“就这个。”
“就这个。”荆轲说，把袖口拢了拢。“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尼禄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荆轲面前停了一步，抬头看了她一眼。荆轲比她高将近一个头。
“你跟着。”尼禄说。
她走出门，短剑的鞘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立香和马修跟在后面。荆轲走在最后，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声音很小。
走廊尽头是一道侧门，通向宫殿后方的车马院。尼禄推开门，晨光照进来，把地上几片干草照得发白。两轮马车停在院子正中，车辕上套着两匹灰马，车夫靠在墙边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立刻站直了。
“备车。出城。”尼禄跳上车夫的位置，拿起缰绳。她回头看了一眼立香和马修，“上来。”
立香坐进后排，马修靠在车栏上，盾牌搁在两人之间的车板上。荆轲最后一个上来，坐在车尾的横板上，面朝后。
尼禄一抖缰绳，马匹起步。车轮碾过院子里的碎石路，穿过宫殿后方的窄巷，拐上通往城门的南北大街。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面包摊刚支起棚子，炉火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烟从铁皮烟囱里往外冒，被晨风拉成细长的灰线。
马车驶近城门时，立香回头看了一眼。荆轲还坐在车尾，面朝后，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收在袖口里。城门洞的阴影从她身上滑过去，她的脸在暗处只露出一个轮廓，手里的东西露出来一瞬，是那截铜扣的链子，被她攥在指间，链节被握得发亮。
马车驶出城门，阿庇亚大道的石板在车轮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两侧的橄榄树被晨光照得翻出叶背，灰白色的叶子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脊线上。
荆轲把链子收回袖中，转过来，面朝前方。
尼禄的缰绳在手里松了半圈。马车加速，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变密，像一串没有停顿的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