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的航行,众人终于在傍晚时分来到了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岛屿。
岛不大,走一圈用不了一刻钟。东边一片礁石,西边一片沙滩,中间长着矮树和杂草。德雷克绕着岛走了一圈,回来时靴子上沾了一圈泥。
“船底漏了三块板,得换。桅杆上那根断的副索也得换。水桶灌满。”她站在沙滩上,把活分完了,“胖子,你带人去灌水。老家伙,你跟我修板子。紫毛丫头,你耳朵闲着,听风向。那两个——”她看了一眼立香和马修,“你们抬板子。”
独眼胖子带人拎着桶往岛中间走,嘴里嘟囔着这岛连条溪都看不见。老水手从舱底拖出一摞备用的船板,吭哧吭哧往沙滩上搬。
阿斯忒里俄斯蹲在船边上,两只手扒着船舷,大脑袋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海里。尤瑞莉娅站在他旁边,耳朵朝西边转了转。
“那边有礁石,浪打上去的声音不对。”她跟德雷克说。
“不对就不对。礁石上还能长出金子来?”德雷克把大衣脱了,叠了两下搁在礁石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袖衫,袖子卷到手肘,“我下去看船底。板子抬过来,我说换哪块你们换哪块。”
她踩着船边的绳梯下到浅水里。水没过腰,她把头发扎得更紧了些,深吸一口气,蹲下去。
立香和马修从船舱里抬出一块新板子,板子比预想的重,两人走几步就得歇一下。马修左手腕还缠着纱布,使不上全劲,板子大部分重量压在立香这头。
“往左,往左,再往左。”德雷克从水里冒出头来,湿头发贴在脸上,“第三块,看见没,那条裂缝,从铆钉那儿裂到板缝。”
立香把板子放在沙滩上,回头找德雷克指的位置。船底吃水线下头,确实有一条黑缝,边缘被水泡得发白。
“多久能换好?”立香问。
“半天。”德雷克又蹲下去了,声音从水面底下闷闷地传上来,“你们慢慢抬,我不急。”
马修把板子重新抬起来,跟立香一前一后往船边走。走到一半,尤瑞莉娅忽然从礁石那边跑过来,脚步很快,但没出声。
“怎么了?”立香把板子放下来。
“西边有人。”尤瑞莉娅站在沙滩上,耳朵对着西边,“在叫。叫得特别惨。”
马修放下板子另一头,手按在盾牌上。“多远?”
“大概半里地。隔着那片矮树。”
德雷克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袖口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往西边看了一眼。“几个人?”
“一个。”尤瑞莉娅顿了顿,“在揍什么东西。边揍边叫。”
德雷克从水里走上来,靴子踩在湿沙上印出一串深坑。她从礁石上捡起大衣,没穿,搭在胳膊上。“去看看。”
矮树丛不密,枝子细,从中间挤过去不难,但脚下全是石头和碎贝壳,踩上去嘎吱响。德雷克走在最前面,尤瑞莉娅跟在她后面指方向,立香和马修走在最后面。阿斯忒里俄斯也跟来了,蹲在树丛外头没进去,他那个头挤不过去,就趴在矮树边上,下巴搁在两根树干中间,往里看。
穿过树丛,是一片被礁石围起来的浅水湾。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纹,浪不大,涌上来又退回去。
浅水湾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银白色长发,发尾卷得厉害,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贴在脸上。穿着一件薄得像纱的白色长裙,裙子湿了半截,贴在腿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轮廓。赤着脚,脚趾头踩在浅水里。
她正抡着拳头往一只毛绒玩具熊身上砸。
那熊大概到人膝盖高,圆滚滚的,棕色的毛被揍得东倒西歪,一只耳朵歪到后脑勺去了。熊脸朝下趴在沙滩上,两只短手抱着脑袋,发出“嗷——嗷——”的声音,每挨一拳就嗷一声,嗷得很有节奏。
“等——等等——阿耳忒弥斯——等等——”
“等什么等!你跟那只母熊说话的时候怎么不等等!”
“那是——嗷——那是任务——嗷——别打脸——别打脸——”
“任务?什么任务要跟母熊搂搂抱抱?你搂她的时候怎么不说任务是!”
德雷克站在树丛边上,看了三秒。
“喂。”
那个银发女人停下来,拳头悬在半空。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被人打断的恼火。目光从德雷克脸上扫到尤瑞莉娅脸上,又扫到立香和马修脸上,最后回到德雷克脸上。
“干什么?”
“你挡着我们看海了。”德雷克说。
那个女人的表情从恼火变成了茫然。“看海?”
“嗯。我们走了半天想找个开阔地方看看海,你在这儿打熊,把海挡了。”
熊从地上抬起头,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鼻尖上沾了沙子。“这位女士,”熊开口说话,声音粗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桶里滚,“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她别打了。我解释了一百遍了,她不听。”
“你闭嘴。”银发女人一拳头敲在熊脑袋上,熊“嗷”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德雷克把胳膊上的大衣换了个肩膀搭着。“你是哪位?”
银发女人直起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了拍裙子上的沙。“阿尔忒弥斯。月亮那个阿尔忒弥斯。”
德雷克看了她两秒。“行。月亮那个阿尔忒弥斯。你打你的熊,我们绕路。”
她转身要走。
“等等。”阿尔忒弥斯往前迈了一步,浅水被她踩得溅起来,“你们有船?”
“有。”
“带我一程。”
德雷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去哪儿?”
“去——先去有人烟的地方。”阿尔忒弥斯弯腰把熊从地上拎起来,拎着后脖子,熊四肢耷拉着,像一条被提起来的短裤,“俄里翁被诅咒了,得找解咒的东西。我一个人找不到,需要搭船。”
德雷克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熊,又看了看阿尔忒弥斯。“你是月神,你还要搭船?”
“月神又不会开船。”阿尔忒弥斯理直气壮。
熊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两条短腿蹬了蹬。“阿耳忒弥斯亲,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我脖子要断了。”
“断了就断了,反正你现在这个形态也用不上脖子。”
德雷克把大衣抖开,穿上,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搭船可以。船费呢?”
阿尔忒弥斯摸了摸自己的裙子,没有口袋。又摸了摸腰,没有钱袋。她低头看熊。“俄里翁,你有没有钱?”
熊被她拎在半空,两只短手抱在胸前,一脸生无可恋。“我变熊的时候身上就这套毛,你说我有没有钱。”
“那你吐一颗珠子出来。”
“那是我最后——好好好,我吐。”
熊把嘴张开,腮帮子鼓了鼓,舌头在嘴里搅了两下,呕了一声,一颗指甲盖大的金珠子滚出来,掉在沙滩上,沾了沙子和口水。德雷克没急着捡,等潮水涌上来冲了一遍,才弯腰捞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对着光看了一眼。
“成色不行。”
“喂!那是我吐出来的!你还嫌弃——”
“我说成色,又没说不收。”德雷克把珠子揣进大衣内兜,拍了拍,“上船。先说好,船上规矩严,不干活没饭吃。你会干什么?”
阿尔忒弥斯把熊往地上一放。“打架。”
“跟谁打?”
“谁惹我我打谁。”
德雷克点了点头。“行。那个熊呢?”
熊坐在地上拍耳朵上的沙子。“我会说话。会说话算不算?”
“不算。船上已经有个会说话的了。”德雷克朝立香的方向偏了偏头。
熊看了立香一眼,立香也看了熊一眼。熊把嘴闭上了。
往回走的路上,尤瑞莉娅走在立香旁边,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眼睛一直落在熊的后背上。熊被阿尔忒弥斯抱在怀里,四只短腿悬空晃着,脑袋从阿尔忒弥斯胳膊弯里探出来,正好能看见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