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把夹板拆下来的时候,立香盯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看了好几秒。夹板底下的皮肤被压出两道白印,指节比正常状态粗了一圈,但弯下去的时候没有那种骨头卡着骨头的滞涩感了。
“弯到底。”罗曼捏着她的指尖,慢慢往下压。
立香照做。指腹碰到掌心的时候有一点酸,但没到疼的程度。
“肿消了。”罗曼松开手,把夹板和布条收进抽屉。“骨头位置也对。再养两天,别急着上强度。”
“两天。”立香把手收回去,攥了攥拳,又松开。“今天不行?”
“今天不行。”罗曼坐到椅子上,开始翻他那摞永远翻不完的体检报告。“你那个左肩的发力习惯还没改过来,现在上强度只会把右手的代偿问题再带回来。”
立香没接话。她把右手垂在身侧,用左手拉开了医疗室的门。
“两天。”罗曼在后面又说了一遍。
门关上了。
马修在训练场等。立香到的时候她正用右手握着盾柄,把盾牌从身前转到侧面,再从侧面转回身前。左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一圈窄胶布贴着皮肤。盾牌转得比前两天顺,但到侧面的时候会顿一下。
“手好了?”马修把盾牌收住。
“拆板了。”立香走到桩子前面,活动了两下右腕。“你盾怎么样?”
“转到侧面顿一下。胶布扯着皮。”
“我看看。”
马修把右手伸过来。立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那道红痕已经褪成浅粉色了,胶布贴得很紧,边缘有点卷。她伸手把卷起来的角按回去。
“别贴太紧。”立香直起身。“你出拳我看看。”
马修愣了一下。“我出拳?”
“你右手出。我左手接。”立香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不用力,就试路线。”
马修把盾牌靠在桩子上,右手握拳,往前打了一下。路线是直的,肩膀没抬,腰转得也够,但拳头到立香掌心之前偏了半寸,往右歪。
“再来。”立香把手往右挪了挪。
马修又打了一拳。这次偏得少了一点。
“你右手出拳的时候,右肩会不自觉地往前顶。”立香把手收回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肩膀顶出去,拳路就往外歪。收着点。”
马修自己试了一下,肩膀收着出拳。拳头落在立香掌心上,正了。
“记住了。”马修把右手收回去。“您呢?左手。”
立香把左手重新抬起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肩沉下去打了一拳。拳头到一半,左肩又抬了。
“抬了。”马修说。
“我知道。”立香收拳,重新摆架势。“再来。”
第二拳,肩还是抬了一点。第三拳,立香故意把左肩往下压,结果压过了头,力从肋上走偏了,拳头打出去是歪的。
“停。”马修走过来,用右手在她左肩上按了一下。“您别刻意压。就是别抬,正常出就行。”
立香试了第四拳。这一拳打完,她自己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左拳。“顺了。”
“顺了。”马修说。
这时候控制室的广播响了。罗曼的声音从训练场墙角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键盘声的底噪。“立香,马修,来一趟控制室。示巴透镜有东西。”
控制室里,罗曼站在主屏幕前面,下巴上沾着一点咖啡渍。屏幕上的三维地图从地球展开,放大到北大西洋区域,一片灰蓝色的海域被红圈标了出来。
“第三特异点。”罗曼用笔尖点了点那个红圈。“信号很强,比前两个都强。但位置在海面上,而且海面本身在移动。”
“移动?”立香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洋流。”罗曼调出洋流数据。“这片海域的洋流方向跟正常情况完全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搅。如果转移坐标不精确,你们很可能直接落在水面上。”
“那就精确一点。”立香说。
罗曼把笔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设备还没调完。”
“调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八。”罗曼指了指屏幕角落的一个进度条。“灵子转移的坐标锁定模块在上一场战斗之后出了点问题,再加上这次的陆地太少了,我们必须保证你们不会直接掉海里,不过达芬奇亲正在修。她说至少还得一天。”
立香看了一眼那个进度条。七十八。她转头看马修。马修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右手搭在盾牌的握柄上,没说话,但也没移开目光。
“一天。”立香把视线收回来。“明天这个时候能好?”
“差不多。”罗曼把笔帽盖上。“你别又不等我说完就按转移键。”
立香没应这句话。她朝控制室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偏头看马修。“下午继续练。”
“好。”马修跟上。
下午的训练场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立香打拳的声音和马修转盾的声音交替着响,一个闷,一个脆。立香打了五十拳,左肩抬了七次,比上午少。马修的盾转到侧面顿的那一下也顺了,胶布换成了更窄的一条,不扯皮了。
晚饭是在食堂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吃的。立香要了两份炖菜、一摞面包、两杯水。马修把炖菜里的肉挑出来夹到立香碗里。
“你吃。”立香把肉夹回去。
“您中午就没吃多少。”
“我吃了。”
“您就吃了一块面包。”
立香看了她一眼。马修把肉又夹过来,这次直接搁在立香碗里的面包上面。立香没再推,低头把面包和肉一起吃了。
吃到一半,罗曼的广播又响了。这次他的声音比上午急。“立香,马修,控制室。现在。”
控制室里的气氛跟上午不一样了。达芬奇站在主屏幕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螺丝刀,屏幕上那个进度条从七十八跳到了九十一,还在往上走。罗曼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压在转移键的防护盖上。
“信号在增强。”罗曼头也不抬。“这个特异点的魔力波动比之前预测的快了三倍。如果等设备完全调完再出发,信号可能已经饱和到无法锁定了。”
“那现在能调多少?”立香走过去。
“九十一,还在跑。”达芬奇把螺丝刀往工具袋里一插。“坐标锁定模块勉强能用,但精度差一点。偏差可能在——十里左右。”
“十里。”马修重复了一遍。“海上的十里。”
“对。”达芬奇看着她。“而且方向不确定。可能是偏东,也可能是偏南。”
立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九十二。九十三。数字跳得越来越慢。
“等不起。”她说。
罗曼把手从防护盖上拿开。“立香——”
“你刚才说信号在增强。等到百分之百,信号已经饱和了。我们进不去。”
罗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立香把右手伸过去,按在转移键的防护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弯下去的时候没有滞涩感。她按下去。
罗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设备还没调完,你们现在进去可能会——”
蓝光从操作台底部的纹路里涌出来,把三个人影吞掉。
罗曼站在控制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达芬奇把螺丝刀从工具袋里抽出来,看了看屏幕上定格的九十四。“偏了。”达芬奇说。“我算了一下,大概偏了四十多里。”
罗曼把脸埋进手里。“我跟她说了别不等我说完。”
“说了两遍。”达芬奇把螺丝刀收回去。“第一遍在医疗室门口,第二遍在控制室。她都没听完。”
罗曼从手掌里抬起头。“能重新锁定吗?”
“能。但得等信号稳定下来再说。”达芬奇在操作台侧面坐下,翘起腿,蓝色丝袜包裹的肉腿相互挤压,即使这样的诱惑也不足以使罗曼为之侧目,毕竟他最喜欢的可是魔法梅莉!这样的引诱怎能比得上魔法梅莉温柔的安慰?!
“现在追过去,只会把偏差叠得更大。等她们浮上来,自己会找信号源的。”
罗曼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还在缓慢爬升的数字,又看了看操作台上立香刚才按过的防护盖。盖子上还留着一点手印。
“她那两根手指,”罗曼说,“刚拆夹板。”
“我知道。”达芬奇说。“所以我给她准备了半指手套。等她回来拿。”
罗曼的声音从控制室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键盘敲击的杂音。“设备还没调完,你们现在进去可能会——”
立香按下转移键。马修站在她旁边,左手腕上新缠的纱布还没拆,右手已经把盾牌扣在臂上了。
“——偏。”
罗曼那个字的尾音被掐断在蓝光里。
灵子转移的漩涡把两个人卷进去的时候,立香感觉到脚底踩空了。上一次好歹有地面,这次什么都没有,连缓冲都没有。她往下掉,风从下往上灌进领口,外套下摆翻起来拍在脸上。马修在她上方大概两米的位置,银白色的头发被气流吹成一条直线,正扭头往下看。
“前辈!”
“我知道。”
立香把四肢张开,尽量放平。下面全是蓝得发黑的海水,浪头比想象中大。她来得及吸一口气,然后后背砸在水面上。冲击力从尾椎蹿到后脑勺,她把那口气咬住了,没吐出来。盐水涌进鼻腔,又苦又涩。
浮上来的时候,马修已经在旁边了。她把盾牌翻过来抱在胸前,当浮板用。盾面沾了水,铭文暗着,没有反应。
“罗曼医生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马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说设备没调完。”
“您没听完。”
“嗯。”
立香往四周扫了一圈。水。浪涌一个接一个,高度差不多到胸口,推着她们往一个方向挪。远处有几块灰白色的东西,像是船体碎裂之后漂上来的货柜或者甲板残片。
“往那边游。”立香抬了抬下巴。
马修顺着看了一眼,把盾牌翻到背上,用右手划水。她左手的纱布湿透了,贴着皮肤,划起来明显比右手慢。立香游在她左边,用左手划,右手缩在胸前。两个人游得歪歪扭扭的,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够到那块残骸。
是一块船壳板,大概两米长,一米宽,边缘撕裂得参差不齐。立香先爬上去,用左手抓着,然后把马修拽上来。板子吃水往下沉了两寸,勉强浮着。
马修坐下来,把左手腕上的纱布拆了。伤口泡了海水,边缘发白起皱。她把湿纱布拧了拧,重新缠上去。
“罗曼医生说的偏了。”马修拧完纱布,用牙咬着布条一头,右手绕着打结。“偏多少?”
“不知道。”立香把脚伸进水里,用脚踝感觉浪的方向。“但风吹的是同一个方向。浪往东推。”
“那就往东漂。”
“嗯。”
两个人坐在板子上,被浪推着走。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晒得后脖颈发烫。立香把外套脱了,翻过来盖在头上,又扯了一角给马修。
“您自己盖。”
“我皮厚。”立香把外套往马修那边推了推。“你左手别晒,不然明天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马修没再推,把外套接过去,裹住左手和半边肩膀。太阳往西偏了一点。远处飞过去几只海鸟,灰背白肚,贴着浪尖掠。
“前辈。”
“嗯。”
“您说罗曼医生会不会已经在找我们了。”
“他要是没找,我回去把他那台咖啡机拆了。”立香把头上的外套挪了挪,露出眼睛。“但他应该已经锁了我们的信号。等他自己来找不如先找个能站脚的地方。”
马修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纱布上的海水干了,结出一层薄盐壳,白花花的。
天擦黑的时候,马修忽然抬起头。
“船。”
立香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