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是被右手疼醒的。
夹板把食指和中指绑在一起，弯不了，伸不直。她试着动了动无名指，能弯。小指也行。就那两根，被罗曼医生用铝板和布条固定在一个角度上，像两根被夹在书页里的书签。
她坐起来，用左手把被子掀开。窗外是迦勒底人工天幕的“清晨”模式，光线偏冷，照在桌面上那把短刀上。刀鞘上的银线缠纹在光里泛着哑光，是昨天从罗马回来之后放在那儿的，没动过。
她伸手去够，左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抽刀出鞘两寸。刃口映出她的脸，眼底下有黑圈。她推回去，把短刀放回桌上。
门被敲了两下。马修用肩膀顶开的，左手端着餐盘，右手拎着两杯水。左手腕上缠着纱布，从虎口绕到腕骨，打了个结。
“食堂还没开，我让厨房先热了点粥。”马修把餐盘放在桌角，水杯放地上。她用左手推餐盘的时候手腕明显在抖，粥碗晃了一下，没洒。
立香看了一眼她左手腕上的纱布。“你手行不行？”
“骨头没事，就是皮肉伤。”马修在床沿坐下，用右手拿勺子，“罗曼医生说我这个比你好得快。”
立香用左手拿起勺子。粥是白粥，里面加了碎咸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左手握勺的角度别扭，勺子歪着，粥从勺沿漏了两滴在桌上。她用右手去按，手腕一弯，夹板硌在桌面上，疼得缩回来。
马修没说话。把自己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拿了一张纸巾，把桌上的粥擦掉。
两人就这么吃。一人用左手，一人用左手。勺子碰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齐。
“你记得在罗马的时候，”立香放下勺子，“阿蒂拉那个光炮吗。”
“记得。”
“我要是再快半拍，第一拳就能打中她的灵核。不会拖到美杜莎姨妈来。”
马修用左手转了一下杯子，转半圈就停了，杯子晃了两下。“你右手当时已经歪了。再快半拍，手指会断。”
“断就断。”
“断了就接不回来。”马修把杯子放正，“罗曼医生说你的指骨本来就偏，再断一次，以后握筷子都抖。”
立香没接话。她用左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干净，勺子刮碗底的声音很刺耳。
吃完，马修收拾餐盘。立香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没拔。拇指在刀柄末端的缠布上蹭了一下。
“下次不带了。”
马修的手停了一下。餐盘还端在左手里，纱布的结蹭着盘沿。
“你说什么？”
“短刀。下次进特异点，不带。”立香把刀放在桌上，推远了一点。“用拳就够了。”
马修把餐盘放在门边的置物架上，走回来，在床沿坐下。她没立刻说话，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纱布，用右手把纱布的边缘按了按。
“你确定？”
“嗯。”
“用拳头可比用刀危险。”
“我知道。”
“可你已经好几年没认真练拳法了。”
“所以才碍事。”立香把右手抬起来，夹板在光里泛着铝白色。“每次出刀之前，我脑子里会先想刀路。用拳的时候不想。在罗马打罗穆路斯那一拳，第二下换左掌，我没想，手自己打出去的。用刀的时候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
马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餐盘端起来。
“那下午去训练场吧。”她拉开门，“你练拳，我练转盾。左手转不了，用右手。”
“你右手能用？”
“能握。不能使力。转盾牌够了。”
她出了门，门没关。立香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过去，不快，鞋底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声响很匀。
……
医务室里罗曼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份体检报告，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
“来了。”他擦了一把嘴角，把笔放下。“手给我。”
立香把右手放在桌上。罗曼拆开夹板外面的布条，把铝板取下来，捏着她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弯了一下。
“疼？”
“有点。”
“疼就对了。”罗曼松开手，把铝板重新贴上去，“再戴三天。这三天不许用右手拿重东西，不许握拳，不许掰。掰一次，多戴一周。”
“三天太长了。”
罗曼把布条缠回去，打了个结，把剪刀放回盒子里。“你右手那两根指头本来就偏，上次在特异点你自己掰回来的角度就不对。这次要是再错位，以后拿筷子真的会抖。你想那样？”
立香没接话。
罗曼把她的手推回来。“三天后拆板，拆了之后再练两天，才能上强度。这是医嘱。”
立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右手垂回身侧。“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达芬奇正靠在走廊对过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把铜制的小圆规。她看了一眼立香的右手。
“罗曼给你绑的？”
“嗯。”
“他那绑法太保守了。”达芬奇把圆规收进袖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夹板的松紧度。“不过保守有保守的好处。我那儿有副半指手套，掌心加了缓冲垫，护关节的。你拆了板之后来我工坊拿。”
“谢谢。”
“不用谢。你手废了我还得重新找人测试模拟器。”达芬奇说完就走了，靴跟在金属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
……
训练场在迦勒底东侧，一半是模拟室，一半是开放场地。开放场地铺着深灰色的缓冲垫，四周立着几根包了皮革的桩子。立香站在场地正中，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手握拳，拳眼朝外。
她打了一拳。肩和腰同时发力，力从脚底传到胯，从胯传到背，从背传到肩。传到左臂的时候歪了，拳头往外偏了两寸，打在桩子侧面。
她收拳，重新摆架势。第二拳，腰转快了，脚没跟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第三拳，脚站稳了，腰也转了，左臂到一半又歪。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左拳。拳面发红，还没破皮，但掌缘那块已经开始热了。
马修坐在场地边的折叠椅上，右手握着她那面十字盾的握柄，手腕转了一圈。盾牌跟着转，转到一半，右手使不上力，盾面歪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握好，再转。这次慢了半拍，转过去了。
立香又打了几拳，左臂越打越歪。她干脆停下来，把左手贴在桩子上，掌缘抵着皮革面，感受发力链在哪儿断的。从脚到腰是通的，从腰到肩也是通的，肩到肘这一段，往左臂送的时候总差一截。
“你左肩太紧了。”马修转着盾牌，没抬头。
立香回头看她。
“你在罗马的时候左肩就紧。每次出左掌之前会先抬一下肩。”马修把盾牌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比了一个抬肩的动作，“你爹教你的那个发力方式，是给右手设计的。左撇子要用另一套。”
“你怎么知道。”
“我好歹也是从小练武艺练到大的，这点东西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马修把盾牌重新握好，转了半圈。“你爹教发力链应该是右脚到右手。你换成左手打，左肩要先松下来，力从左脚上来之后不要往右胯偏，直接走左肋。”
立香把左手重新贴在桩子上，试了一次。左脚蹬地，力从脚底上来，她刻意让左肩往下沉了一点，力从左肋往上走。拳头打在桩子上，偏得比刚才少。
“再说一遍。”
马修把盾牌放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用右手在她左肩上按了一下。“这儿。别抬。往下压。”
立香又打了一拳。这回拳头正了，桩子被震得晃了一下。
“行了。”立香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左腕。“你盾转得怎么样。”
马修把盾牌递过来。“你看看。”
立香接过来，左手握柄，右手搭在盾面上。盾牌比她预想的重，左手握的时候重心偏了，盾面往下坠。
“你平时用左手转的？”
“平时左手握柄，右手扶面。现在左手有伤，只能右手握柄，左手扶面。”马修把盾接回去，用右手握柄，左手搭上去，转了一圈。盾牌转得慢，但没掉。“转不快。但能转。”
“那就练。”立香走回桩子前面，重新摆架势。“你转你的，我打我的。各练各的。”
“嗯。”
两人在训练场里各占一头。立香打拳的声音和马修转盾牌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闷，一个脆，节奏不齐，但都没停。
……
晚上回到宿舍，立香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刀鞘上的银线缠纹在台灯底下泛着暗光。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布，把刀鞘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灰不多，但擦完之后刀鞘的颜色亮了一点。
她拉开柜子最下层的抽屉，里面堆着几件旧衣服和几本翻烂了的笔记。她把短刀放进去，放在最底下，用衣服盖住。
“想好了？”马修站在门口，左手腕上的纱布换过了，这次缠得比早上整齐。
“想好了。”立香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在这儿。下次进特异点不带了。”
马修走进来，在床沿坐下。她把左手腕上的纱布结解开，重新绑了一遍，绑得更紧了一点。“那你下次拿什么。”
“手。”
“就手？”
“就手。”立香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右手搭在肚子上，夹板硌着布料。“反正刀带着也是累赘。在罗马的时候我从来没在关键时刻用上过刀。每次都是拳先打出去，刀还在鞘里。”
马修把纱布的结打完，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拉紧，然后把剩下的布条掖进去。“你爹知道你把刀放柜子里了吗。”
“不知道。也不用让他知道。”
“他要是问呢。”
“就说手还没好，先不带了。”立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等他发现我不带了，我已经练出来了。再说了，我爹本来就觉得我练刀反而会束缚自己，要不是我妹妹和我一块练，说不定我早就放弃用刀了。”
马修没再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关掉了自己那边的台灯。立香这边的灯还亮着，她盯着墙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