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厅的长桌上摆了七道菜,烤鱼、炖豆子、腌橄榄、切好的奶酪、一篮面包、一碗浓汤、还有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卷。尼禄坐在主位,右手边立香,左手边马修。桌角搁着三只银杯,尼禄那只杯子里倒的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虹光,边缘还沾了一圈没化开的粉末。
立香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又看了一眼尼禄端杯子的手势——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杯沿,其余三指张开,像捏着一枚棋子。
“这酒不对。”立香说。
尼禄把杯子往嘴边送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不对。”
“颜色太深。正常葡萄酒没这么稠。”立香把叉子搁在盘沿上,“你杯底还有粉。”
尼禄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晃了晃,粉末从杯底翻上来,在液面上散成一片细密的灰白。“铅粉。余的厨子调的,压酒里的酸味。”
“铅有毒。”
“余的罗马人喝了三百年。”尼禄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线深褐色。“余也喝了十年。没事。”
立香没再说话。她把面前的银杯往旁边推了两寸,推到桌沿外面。马修在对面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尼禄把杯子放下来,用指节在杯壁上敲了一下。“明天余要去看新剧场的工地。地基刚打完,立柱的石料运到了。汝要不要跟余去看看。”
“明天可能不行。”立香说。
尼禄没追问。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肉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唔姆。那今晚多吃点。余的厨子至少做饭没放铅。”
马修左手缠着布条,拿刀切烤鱼的时候刀刃滑了一下,在盘底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顿住,换了个角度重新下刀,切下去还是歪的,鱼皮被扯开一条口子,肉翻出来。
尼禄看见了,叫了一声侍从。侍从从墙边走过来,尼禄朝马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给她换把勺子。”
“不用。”马修说,“我能切。”
“余的罗马不用断手吃饭。”尼禄把侍从挥下去,自己拿起桌上那把公用的勺子递过去,“拿着。”
马修接过来,用左手握着,舀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立香右手搁在桌面底下,指节肿着,攥不紧拳,也伸不直。她用左手拿叉子叉了一块奶酪,奶酪在半路掉在桌布上,滚了半圈停在盘子旁边。她盯着那块奶酪看了两秒,用叉子重新叉起来,送进嘴里。
尼禄从主位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盘烤鱼推过来,推过半个桌面,停在立香手边。“这盘余没动过。”
“你吃你的。”
“余吃饱了。”尼禄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明天走?”
立香嚼着鱼肉,咽下去。“特异点散了我们就得回去,一堆事情等着我们去干呢。”
尼禄站在桌边,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立香右手肿着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马修左手缠着的布条。“走之前把伤养好。余的医官正骨手艺不错,要试试吗?”
“回去再弄。”
“随汝。”尼禄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框旁边停下来,没回头。“今晚早点睡。明天余来送。”
她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宴客厅里只剩立香和马修。侍从们开始收桌上的盘子,金属餐具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马修把勺子放下,左手搭在桌沿上,布条下面渗出一小片暗色。
“前辈。”马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右手真的没事?”
“肿着。没断。”立香把右手抬起来,攥了一下拳,指节弯到一半停住,又松开。“回去找人正一下就行。”
“尼禄陛下说的那个医官——”
“我说了回去弄。”立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你左手也是。走,回房间。”
两人从宴客厅出来,走廊里的油灯点了一半,靠墙的几盏亮着,靠窗的都灭了。夜风从窗板缝隙里灌进来,把灯焰吹得往一侧偏倒。立香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路过走廊中段那扇没关严的窗时,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
她伸手拨了一下头发,用的是左手。
走廊拐角处,美杜莎正靠在墙上,不断抛接着短剑,当作解闷的玩具。魔眼杀的镜片在灯光里反了一线。她看见立香走过来,从墙上直起身。
“手怎么了。”美杜莎问。
“肿了。小事。”
美杜莎看了一眼立香垂在身侧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修,目光在马修左手停了一瞬。“你们两个,明天走?”
“嗯。”
“我天亮前走。不等你们了。”美杜莎把短剑放回鞘中。“姐姐那边我今晚去说。”
立香靠在对面墙上,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指节肿得比下午更厉害了,皮肤绷着,颜色发紫。“斯忒诺小姐白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胖了’那句。”
美杜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又抬头看立香。“她说你什么了。”
“她没说我。她说的是你。”立香把右手放下来,“她说你在这边住久了,脸圆了。”
美杜莎沉默了两秒:“她喜欢挑这种事说。不用理她。”
“我没理她。就是觉得好笑。”立香说完,嘴角动了一下。
美杜莎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紫色眼睛没什么波动,但嘴角恬静笑容却做不得假。“明天不用送。”她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
……
第二天清晨,罗马城门。
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露,马匹的蹄铁踩上去发出细碎的黏响。立香和马修站在城门洞底下,脚边搁着两个布包。尼禄从城门里走出来,没穿平时的亚麻长袍,只一件深灰色的短衣,腰间系了根皮绳,陨铁之鞴挂在左侧。她手里拎着第三个布包,走到立香面前,把布包塞过来。
“拿着。腌橄榄和干面包。路上吃。”
立香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你那个酒别喝了。”
尼禄把手收回去,搭在剑柄上。“余的罗马人喝了三百年。”
“你喝十年就头疼。”
“余的头疼是天生的。跟酒没关系。”尼禄偏了偏头,把话头截断。“走之前还有一件事。余的新剧场,地基用的是汝上次说的那种碎石填层法。立柱的石料比预想的轻,运输省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那挺好。”
“唔姆。”尼禄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退后一步。“灵子转移什么时候开始。”
“马修?”立香转头。
马修用左手按了一下耳侧的通讯器,听了两秒。“罗曼医生说坐标锁定了,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现在。”立香把布包背到肩上,看了尼禄一眼。“走了。”
尼禄没接话。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垂着。立香和马修转过身,朝城门外走了几步。灵子转移的光从脚下升起来,把两人的轮廓映得发白。
“奏者。”
立香回头。尼禄还站在原处,没往前走。她喊完那一声之后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朝立香的方向摆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停在桌角的苍蝇。
立香还没来得及应,光已经把视野填满了。
……
迦勒底,医疗室。
罗曼医生把立香的右手翻过来,指节肿得发紫,食指和中指歪的角度比在罗马的时候更明显了。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立香的食指,另一只手按住手腕。
“忍一下。”
“嗯。”
罗曼一掰。骨头复位的声音很脆,立香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一条线。她没叫出声。罗曼松开手,把食指轻轻弯了一下,确认角度。
“中指。”
“你等——”
罗曼已经掰了。第二声脆响。立香把气从鼻子里呼出来,肩膀往下塌了一截。马修站在旁边,左手吊着布条,右手递过来一条毛巾。立香接过去,在脸上擦了一把。
大番茄达芬奇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立香的右手。“下次打架用左手。”
“记住了。”
“我是说真的。你右手那个发力习惯,每次打完指节都往外撇。用左手还能多打两年。”
“我尽量。”
达芬奇没再说什么,把脑袋缩回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罗曼把立香的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用夹板固定住,缠了两圈布条。缠完之后他站起来,朝马修抬了抬下巴。“你左手。”
马修把布条解开,手腕内侧有一道被光炮余波灼出来的细长红痕,皮肤没破,但底下肿了一条。罗曼看了一眼,用棉签蘸了药膏抹上去,贴了一块纱布。
“你们两个。”罗曼把药膏收进柜子里,背对着她们说。“下次出任务之前,先来医疗室做个基础检查。别每次都打到手断了才回来。”
“没断。”立香说。
“快了。”罗曼把柜门关上,转过身。“回去休息。这两天别用右手拿重东西。”
立香从医疗室的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马修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医疗室,沿着走廊往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