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的声音从立香手腕的通讯终端里炸出来时,立香正蹲在甲板边上用海水冲脚上的泥。
“前方三海里!有船高速接近——不,不是商船,吃水线不对!”
终端屏幕裂了那道纹,罗曼的脸在雪花点里碎成三块。立香甩了甩手,把终端举到耳边。
“多远?”
“三海里,还在加速。航向正对着你们。挂的是黑旗。”
德雷克从舱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咸鱼。她听完立香复述,把咸鱼往海里一扔,鱼块在浪花里翻了个身就沉了。
“全员就位。”她嗓门不大,但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炮手装弹,霰弹和实心弹各半。舵手,左转十五度,把船横过来——我要侧舷对着它。”
独眼胖子从炮舱探出脑袋:“船长,万一是自己人呢?”
“自己人挂黑旗?”德雷克已经走到炮舱口,弯腰往下看,“再说,这片海域哪来的自己人。”
尤瑞莉娅站在船舷边,耳朵侧向东南方。阿斯忒里俄斯蹲在她脚边,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在闻什么。
“对面甲板上有铁链声。”尤瑞莉娅说,“拖锚的链子,还没收干净。他们刚起锚不久。”
德雷克看了她一眼,没问怎么知道的。“炮口方向?”
“先别急。”尤瑞莉娅闭上眼,听了三秒,“对面船头在往左偏,像是要绕到我们侧后方。”
德雷克骂了一声,冲舵手喊:“右满舵!把船头调回来!”
迟了。
对面那艘船从太阳方向切入,帆影在逆光里只剩一个黑边。德雷克站在船尾楼上,眯着眼看了两秒,转头对炮舱吼:“一号二号炮,给我打!”
两发实心弹砸出去,一发落在对方船头前方二十米处,溅起的水柱把前甲板浇了个透。另一发直接偏出了海平面。
对方船头纹丝没动。
“再装填!”独眼胖子在炮舱里喊,铁通条捅进炮口的声音哐当哐当响。“一号炮卡壳了!药包没退出来!”
德雷克没理。她盯着对面那条船——三桅横帆,船身比她的船大一圈,船舷上挂着一排防跳帮的钉板,船头包铁磨得锃亮,撞角角度比她的船更陡。舵手的技术不赖,三次变向都提前卡住了她的射界。
“船长!”桅杆顶上的了望手喊下来,“对面挂旗了!”
一面黑底白骷髅的旗子从对方主桅顶上升起来,骷髅嘴里叼着一把弯刀,刀尖上串着三颗滴血的心。了望手愣了一拍,又喊:“旗底下还有一行字——‘小心老娘撕了你’。”
德雷克嘴角抽了一下。“原话?”
“原话是‘小心老娘撕了你’,后面还画了个歪嘴笑脸。”
尤瑞莉娅在旁边补了一句:“笑脸画得还挺圆。”
“你闭嘴。”
对方船已经切到了右舷侧后,德雷克不得不把船头再往左带,主桅吃风角度歪了,航速掉了一节多。帆索崩断的脆响从头顶传下来,一根副索甩到甲板上,差点抽到一个搬炮弹的船员腿上。
“别管帆索!”德雷克喊,“炮口给我转右舷!”
独眼胖子在下面骂骂咧咧地转炮架,铁齿轮咬合的声音嘎吱嘎吱响。一号炮终于退出了卡壳的药包,重新装填完毕。
“一号炮准备好——放!”
实心弹擦着对方船尾楼掠过,把对方后桅帆打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边上的帆布卷起来,像一朵炸开的灰花。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嗓门从对方船头传过来,粗得像是用砂纸卷成喇叭喊的:“打后桅?你他妈瞄的是船头炮架吧!”
德雷克没吭声。她确实瞄的是船头炮架——弹道被风带偏了半度。
对方船头那个身影往前跨了一步,踩在船舷内侧的踏板上,整个人探出半个身子。黑头发,黑胡子,胡子编成三股辫子,辫梢扎着红绳。腰上别了六把短铳,左三右三,裤腰上还插着一把弯刀。光着脚踩在湿木板上,脚趾头张开抓得很稳。
“黑胡子?!史上最知名海贼?!”罗曼医生发出了尖锐爆鸣。
“德雷克!”黑胡子拿两只手卷成喇叭喊,“你那炮手是不是早上没吃饭?炮弹飞得比我撒尿还歪!”
德雷克把金杯从风衣里掏出来,倒满,灌了一口。“你撒尿什么准头我不知道,你那张嘴倒是比炮口还宽!”
“宽不宽的你试试啊!”黑胡子把腰一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总比你那两条腿强——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腿还细点,现在怎么跟桅杆似的了?”
尤瑞莉娅在旁边小声问立香:“他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立香正往短铳里填药,头也没抬,“但肯定不是好话。”
黑胡子那边还在继续:“腿粗也就算了,你胸长那么大有什么用?跑起来不坠得慌?打仗的时候当挡箭牌啊?”
德雷克手里的金杯顿了一下。
独眼胖子在炮舱里憋笑憋得直打嗝,短发女人拿手肘杵他肋骨,自己也没憋住,嘴角咧到了耳根。
“笑什么笑!”德雷克回头瞪他们,“谁再笑我把谁挂桅杆上晾三天!”
“船长,”老水手从舱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个柠檬,“您骂回去啊。”
“我他妈正在骂——”
黑胡子打断她:“你骂人的词还没你船上帆布上的补丁多呢!BBA!你那红头发是染的还是真的?我赌是真的,你脸上的褶子比我裤裆里的还密!”
尤瑞莉娅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朝德雷克脸上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德雷克瞪她。
“他说的褶子——”尤瑞莉娅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这儿确实有。两道。”
“那是伤疤!”
“伤疤是斜的,褶子是横的。你眼角那两道是横的。”
德雷克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黑胡子那边笑得更欢了,整条船都能听见他拍船舷的动静。“对!小紫毛说得对!你那两道横的就是褶子!德雷克你承认吧,你老了!你连我骂你你都反应慢半拍了!”
德雷克转头对炮舱吼:“二号炮!给我往他甲板上打!实心弹!马上!”
“装好了!”独眼胖子喊。
“放!”
炮弹飞出去,这次落点还算靠谱,砸在对方船艏斜桅根部,把前桅三角帆撕下来半幅。但炮弹没有跳起来——它嵌进了斜桅的木料里,卡住了。
黑胡子低头看了一眼嵌在桅杆上的铁球,又抬头看了一眼德雷克。
“谢了啊!这球正好给我当锚用——你那炮手总算打中一次了,虽然打的是桅杆不是船身。回去给他加个鸡腿吧,算我请的!”
德雷克把金杯往船舷上一磕,酒液溅出来洒在甲板上。“你嘴这么能说,怎么不干脆去当喇叭?”
“我当喇叭?那你当什么?当炮靶?你那炮打得——我跟你说,我船上水手笑得炮都装不进去了,你赔我炮弹钱!”
尤瑞莉娅凑到立香耳边:“他船上的人确实在笑。我听得很清楚。有个大嗓门笑得跟驴叫似的。”
立香把短铳举起来瞄了一下,又放下了。“太远了,打不中。”
“你那个盾呢?”尤瑞莉娅看了一眼马修。
马修正把盾牌立在船舷内侧当掩体,闻言摇了摇头。“盾牌扔不了那么远。”
黑胡子那边换了个调门,嗓门往下压了半度,但声音更清楚了:“德雷克!你船上有几个新面孔啊?那个紫毛丫头——耳朵挺灵那个——还有那个拿盾的姑娘。你从哪捡的?”
“关你屁事!”
“问问嘛!我船上缺人!紫毛丫头,你那耳朵能听多远?”
尤瑞莉娅没理他。
黑胡子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我猜猜——能听两三海里?那你跟着德雷克可惜了。她那船帆布补丁摞补丁,主桅上个月刚修过吧?我都闻见新木头的味儿了。我船上伙食好,每天有肉,帆是新的,炮是新的,连甲板都是新换的。”
德雷克骂了一句。
黑胡子继续:“还有,你跟着她,她骂你你听得见。跟着我,我骂你你也听得见。扯平了嘛!”
尤瑞莉娅看了德雷克一眼。
德雷克正咬着牙往金杯里倒酒,倒太猛了,酒溢出来顺着杯壁淌到手指头上。
“你看我干什么?”德雷克头也没抬。
“他说的肉——每天都有吗?”
“我船上也有肉!昨天不是刚给你吃了咸鱼吗!”
“咸鱼算肉吗?”
“咸鱼不是肉是什么!鱼不是肉啊?”
尤瑞莉娅想了想。“咸鱼是鱼,不算肉。”
黑胡子隔水插进来:“咸鱼当然不算肉!紫毛丫头你说得对!我船上昨天吃的是羊肉!前天是牛肉!大前天——大前天吃的是德雷克她妈——”
德雷克终于忍不了了。她把金杯往地上一顿,从腰后抽出短铳,对着黑胡子方向就扣了扳机。
被魔力裹挟着的子弹飞了出去,打偏了,把对方船首旗绳打断了一根。那面黑底白骷髅旗往下滑了半截,卡在桅杆中段。
黑胡子抬头看了一眼卡在半空的旗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德雷克手里的短铳。“你这准头——旗绳跟桅杆都分不清,你眼睛是不是也花了?老太婆视力退化很正常,我不怪你。”
他朝身后一挥手:“小的们!把旗子重新升上去!升快点!别让老太婆等急了!”
德雷克把短铳往甲板上一扔,转头朝炮舱吼:“两门炮一起装!霰弹!我要把他那张嘴打成筛子!”
独眼胖子在下面吭哧吭哧装了半天,探出脑袋:“船长,霰弹只剩三发了。”
“那就三发全打出去!”
“打完了之后呢?”
“打完了之后——”德雷克话没说完,黑胡子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三发霰弹打完了你怎么办?拿你那个金杯子砸我?那杯子看着挺沉的,砸过来我收着啊!”
德雷克把金杯举起来就要扔。
立香一把按住她手腕:“着杯子扔了拿什么喝酒?”
德雷克的手停在半空。
尤瑞莉娅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他刚才说那杯子挺沉的——你扔过去他真收着怎么办?”
“你给我闭嘴!”德雷克转头瞪她,“你今天到底站哪边的?”
尤瑞莉娅认真想了想。“我站有肉吃的那边。”
德雷克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湿抹布抽了一下脸。
黑胡子在对面笑得整条船都在晃,笑声隔着几十米的水面传过来,粗粝得像砂轮磨铁。“紫毛丫头!我欣赏你!过来我船上!每天有肉!羊肉牛肉换着来!还有鸡!”
尤瑞莉娅没动,但她的耳朵朝黑胡子的方向转了转。
德雷克看见了,眼睛眯起来。“你耳朵转什么?”
“没转。”
“转了。”
“耳朵自己动的,不算我转的。”
独眼胖子在炮舱里终于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紧接着短发女人也笑了,老水手笑得柠檬从手里滚到甲板上。阿斯忒里俄斯蹲在旁边,看着所有人都在笑,自己咧了咧嘴,也发出了三声“哈、哈、哈”,像石头砸了三下地面。
德雷克环顾甲板,所有人都挂了笑。连马修都在盾牌后面抿着嘴,嘴角明显往上翘了。
“行。”德雷克把金杯塞回风衣里,捡起甲板上的短铳插回腰后,走到舵轮旁边。“全员听好——”
所有人都绷直了。
“——谁再笑一声,今晚的肉全给阿斯忒里俄斯。”
阿斯忒里俄斯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她。
德雷克指着他鼻子:“你也一样。笑一声扣一块肉。”
阿斯忒里俄斯的嘴立刻闭上了,闭得太快,腮帮子上的肉都挤到了耳朵根。
黑胡子还在对面喊:“德雷克!商量个事!你把那个紫毛丫头借我用两天——我用三桶羊肉换!她那耳朵我太需要了!”
德雷克把舵轮往右打了一把,船头慢慢偏转,航向往正东带。“你拿四十桶来换我也不借!”
“四十桶太多!三十桶!再加两只活鸡!”
“五十桶!鸡不用你加!我自己有!”
黑胡子那边安静了两秒。“你有鸡?”
“我他妈当然有鸡!你看不见我船尾笼子里关着三只?”
黑胡子探头往德雷克船尾看了一眼——确实有三只鸡挤在木笼子里,正被炮声吓得扑腾翅膀。
“那鸡瘦得跟鸽子似的!我拿两只肥的换你三只瘦的!”
“你那肥的是打了水的吧!我不换!”
“打水怎么了!肉多!”
尤瑞莉娅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海面开阔,对面听得很清楚:“打水的肉不好吃。煮出来一锅水。”
黑胡子在对面一拍大腿:“紫毛丫头懂行!那我换不打的!三十桶不打水的!换你两天!”
德雷克把舵轮往左带回来,船头对准了黑胡子船身的正侧方。“你他妈拿三十桶换我船上的耳朵两天?你当这是菜市场呢?”
“就是菜市场嘛!你出耳朵我出肉,公平买卖!”
“公平个屁!她走了谁给我听方向?”
尤瑞莉娅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我可以在他船上帮你听。”
德雷克转头看她。
尤瑞莉娅一脸正经:“反正他那边肉多。我两边听,听完了回来告诉你。”
“你——”
黑胡子在对面喊:“这个主意好!两边都顾上了!德雷克你看人家紫毛丫头多懂事!”
德雷克把舵轮撒开,走到船舷边,两只手撑着木沿,探出半个身子。海风把她红头发吹得全往后飞,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
“爱德华·蒂奇。”她一字一顿。
“哎!”黑胡子应了一声。
“你他妈再喊一句,我就把船开过去撞你。”
黑胡子探头看了一眼两船之间的距离——大概还有三十来米。德雷克的船头已经对准了他船身正侧面。
“撞我?你船头包铁上那个凹坑比拳头还大,你拿什么撞?”
“拿我这条命撞。”
黑胡子安静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黑胡子把那三股辫子胡子捋了捋,摸了摸下巴,又拍了拍船舷。“行。不喊了。不换就不换嘛,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