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塌陷的余响还在林子里滚动,像闷雷碾过地底。石板挤碎的动静从深处一层层往上翻,地面在脚底板下头嗡嗡颤。
立香从树冠缝隙里翻出来,落地时在沙滩上滚了半圈,碎叶子从头发里掉出来。她站起来拍了两下,嘴里嚼到一片苦的,吐了。
德雷克已经站在沙滩上了。短铳拎在左手,金杯在右手,杯里的酒被跑动晃出来一半,洒在手腕上往下滴。她没管,眼睛盯着林子方向。
“几个?”
“我看清的是两个。”立香往船边走了两步,马修正从船壳板那边跑过来,盾牌已经扣回臂上。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被撞开。先冲出来的是个女孩,紫色的头发在灰绿叶子中间扎眼得很,她跑得踉跄,左脚踩进湿沙里陷了半只鞋,没停,右手撑着膝盖借力把脚拔出来继续跑。身后跟着的东西太大,树冠被它顶得东倒西歪,一根横枝断裂弹开,砸在沙滩上掀了一片沙。
德雷克把杯子往风衣里一塞,短铳举起来。
“别动!”
那女孩看见枪口,两只脚在沙里犁出两道沟,刹住了。她身后那个庞然大物没刹住,撞上她后背,把她往前推了两步,她自己踉跄着稳住了,反而伸手往后按住了那个大东西的胳膊。
“别——”她的嗓子是哑的,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话说不成句,“别开枪。”
立香盯着那女孩的脸看。下巴的弧度,眉骨到眼尾的距离,还有银白头发被汗粘在额角的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马修,马修也在看那女孩,嘴唇抿了一下。
“德雷克。”
“嗯。”
“让他们上船。”
德雷克偏过头,短铳没放。“你认识?”
“不认识。”立香看着那女孩,那女孩也在看她,眼神里全是紧张但没躲,“但她长得像我一个姨妈。”
德雷克“啧”了一声,把短铳插回腰间。她朝沙滩上那两个人走过去,靴子踩在湿沙上陷进去又拔出来。走到那女孩面前,她比女孩高一整个头,低头看着她身后那个东西。
那东西缩着肩膀想把自己藏小一点,但骨架摆在那儿,缩也缩不到哪去。脑袋是普通人的两倍大,下巴宽得能搁下一整条面包,两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指头粗得像船上的缆绳。它没看德雷克,也没看立香,眼睛一直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它咬人吗?”
女孩摇头。“不咬。”
“你俩什么关系?”
女孩张了一下嘴,停了一拍,像在找合适的词。“我……叫了他名字。”
德雷克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然后?”
“然后他就没吃我。”
独眼胖子在德雷克身后“噗”了一声,被德雷克回头看了一眼,硬咽了回去。
“上船。”德雷克朝绳梯方向摆了下手,“明天再说。今晚没空听故事。”
女孩扶着那大东西往船边挪。走到绳梯底下时她仰头看了一眼,绳梯从船舷垂下来,湿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她回头对那大东西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那东西把两只手搭在绳梯上,脚踩上去,绳子绷得吱嘎响,但它往上爬了两格就停了,回头看女孩。
“你先。”
女孩踩上绳梯的时候它把绳子踩得更稳了,两只大手抓着两边的船壳板,整个绳梯的晃动被它按住了大半。马修站在旁边看着,等女孩爬上去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力气比我大”,立香没接话,把她往梯子上推了一把。
甲板上,独眼胖子已经搬了只空桶过来当凳子。那女孩坐在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好几道被树枝划的细口子。大东西蹲在她旁边,蹲着也比她坐着高,把甲板上的灯挡了一部分,她整个人罩在它影子里。
德雷克站在桌边,手里重新端了金杯,里面又满了。“名字。”
“尤瑞莉娅。”
德雷克用杯脚点了点那个大东西。“它呢。”
尤瑞莉娅抬头看了它一眼,它在看她。她收回目光。“阿斯忒里俄斯。”
独眼胖子在旁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念顺,第二遍才念对。阿斯忒里俄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独眼胖子把剩下半截话咽回去,往短发女人身后挪了半步。
“你俩怎么凑一块的。”德雷克问。
尤瑞莉娅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在耳垂后面停了一下,那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在她超强的生命力作用下早已恢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比你们早来这个岛。上岸之后往林子里走了半天,看见石板路,跟进去。里面怎么走都在绕圈,走了一天多,水喝完了,然后——听见脚步声。”
她说到这停了,阿斯忒里俄斯在旁边动了一下,脚掌在甲板上蹭出闷响。尤瑞莉娅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臂,他的手臂比她的腰还粗,她拍了两下,他就不动了。
“他先看见我的。从岔路上冲过来,手举着。我喊了他名字。”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独眼胖子问。
“迷宫入口那块石板上刻的。”尤瑞莉娅说,“进门的时候看见了,没仔细读,但字记住了。”
德雷克喝了一口,用杯口朝阿斯忒里俄斯扬了扬下巴。“它没吃你,就因为你知道它名字?”
尤瑞莉娅摇头。“它停了一下。我猜它很久没人叫名字了。”她偏过头看阿斯忒里俄斯,阿斯忒里俄斯也低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憋出来一句:“她,叫我。叫对了。”
声音粗得像磨刀石底下滚出来的。甲板上安静了两秒。老水手从舱口探出脑袋来,手里还捏着他那个柠檬,看了看阿斯忒里俄斯,又看了看尤瑞莉娅,柠檬在手里转了个圈,缩回去了。
“后来呢。”德雷克问。
“后来它带着我走。它认路,知道哪条道安全。我们一起在林子里找吃的,它抓鱼,我生火。迷宫开始塌的时候,石板往下陷,它把我扛起来跑出来的。”
“扛起来”,立香低头看了一眼阿斯忒里俄斯的手。那两只手上老茧叠着老茧,指节上还有几道没愈合的口子,像是徒手扒过石板。
德雷克把金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了一声闷响。她看着尤瑞莉娅,看了大概有三四秒。
“你要我带你离开这个岛。”
“对。”
“凭什么。”
尤瑞莉娅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阿斯忒里俄斯,阿斯忒里俄斯正看着德雷克,那个眼神说不上凶,但也没有躲的意思,就是定定地看着。
“他力气大。能搬东西。”尤瑞莉娅说,“我认识草药。岛上我找到过几种,你们船上要是有伤号,我能帮忙。还有——”她指了指阿斯忒里俄斯,“迷宫里的石板路我记了一部分,这个岛还有几个类似的地方,我能带路。”
德雷克没表态。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朝船尾方向抬了抬下巴。“看见那根桅杆没有。”
船尾横着一根备用桅杆,比主桅细一圈,用缆绳捆在船壳内侧。桅杆底下压着两个木桶,桶盖都被压裂了。那根桅杆是两个月前从一条西班牙船上拆下来的,一直没找到机会换上去,因为人手不够。
“搬开。桅杆留下,桶拿出来。做得到就留下。”
阿斯忒里俄斯看了一眼尤瑞莉娅。尤瑞莉娅点了下头。他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怕自己太快了会吓到谁。甲板在他脚下沉了半寸,老水手在舱口又缩回去了一点。
他走到船尾,两只手抓住桅杆中段。那根桅杆是橡木的,干透了,死沉。
他手指扣进缆绳的缝里,没怎么使劲就把缆绳撑松了,桅杆从桶上滚过去,落到甲板上,震得整条船晃了一下。
两个木桶从底下抽出来,桶盖裂了但桶身没散。他把桅杆推到船舷边靠好,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最后放桅杆的时候他稍微松了一下手,桅杆尾端砸在甲板上,砸出一道一尺来长的裂缝,木茬子翻出来。
德雷克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那道缝。手指头在裂缝边缘摸了一下,站起来。
“行。桅杆钱从你那份里扣。”
阿斯忒里俄斯没听懂,低头看尤瑞莉娅。尤瑞莉娅翻译:“她同意你留下了,但要从你工钱里扣修船的钱。”
阿斯忒里俄斯想了一下,说:“没有…钱。”
德雷克已经往舱室方向走了,头也没回。“那就干活抵。明天开始搬货。”
独眼胖子凑到短发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短发女人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两个人闷笑了一阵。
老水手从舱口爬上来,手里柠檬已经切好了,往阿斯忒里俄斯面前递了一片,阿斯忒里俄斯看了看尤瑞莉娅,尤瑞莉娅点了头他才接过去,整片塞进嘴里,连皮嚼了,嚼完发出了野牛一样的嚎叫。
老水手“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半个柠檬揣回怀里。
锚链绞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帆张开,船慢慢离开岛岸。尤瑞莉娅靠在船舷边,手肘搭在木沿上,看着那座岛越缩越小。阿斯忒里俄斯坐在甲板上她脚边,后背靠着她的小腿,眼睛半阖着。
立香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海风从船尾方向灌过来,把尤瑞莉娅的头发吹起来,她拿手按住了。
“你们从哪来的。”尤瑞莉娅问,眼睛还看着那座岛。
“天上。”立香说。
尤瑞莉娅转过头看她,看了两秒。“摔下来的?”
“差不多。”
尤瑞莉娅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就收了。“那你们跟我差不多。我也是掉下来的。只不过我掉的地方是海水,你们掉的地方是林子。”
立香没接话。她手腕上的通讯终端又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裂的那道纹里漏进了一点光,罗曼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能听到吗……立香……”
马修从旁边走过来,盾牌拎在手里。“前辈,罗曼医生?”
“能听到一点。”立香把手腕抬起来晃了晃,又震了一下,屏幕闪了闪,黑了。
尤瑞莉娅看了一眼那个终端。“这是你们的东西?”
“嗯。”
“里面有个人在说话。”
立香转头看她。“你能听见?”
“能。”尤瑞莉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好歹是戈尔贡三姐妹之一啊!”
马修在旁边跟立香对了一个眼神。
立香把终端摘下来递给尤瑞莉娅。“你帮我听听,他说的什么。我听不全。”
尤瑞莉娅接过去,贴在耳朵旁边听了有半分钟。她把终端还给立香,复述:“他说信号不稳定,但能定位到我们大概位置。”
立香没再说什么。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挡住风,往舱口方向走。经过马修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那个罗曼,等信号好了我得骂他两句。”
马修把盾牌换了个肩膀。“前辈,你不是说他不靠谱但有用吗。”
“有用跟骂他,不冲突。”
舱口底下传来老水手的声音:“下来睡觉!明天起早!”
立香往梯子上踩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尤瑞莉娅还站在船舷边,阿斯忒里俄斯坐起来,大脑袋耷拉着,尤瑞莉娅一只手搭在他头顶上,手指头在他头发里慢慢梳。月光底下,那个画面说不上好看,但让人想多看两眼。
“比斯忒诺那个姨妈让人好受多了。”立香小声的对着自己嘟囔道。
立香下了梯子。
德雷克从舱室里出来,手里换了只普通木杯,金杯已经收起来了。她走到船舷边,站到尤瑞莉娅旁边,也往那座岛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那个大个子,”德雷克说,“明天开始搬货。搬完货再吃饭。”
尤瑞莉娅点头。“行。”
“还有——”
尤瑞莉娅看着她。
德雷克喝了一口木杯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说:“你那个耳朵,能听多远。”
尤瑞莉娅想了想。“顺风的话,两三海里吧。”
德雷克“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回舱室了。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点起。”
帆吃满了风,船速提上去,船头切浪的声音盖过了甲板上的零碎动静。阿斯忒里俄斯的呼噜声从船舷边传过来,粗沉粗沉的,跟船底板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