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从海上看不大,一圈灰白色礁石围着一片矮林,林子里隆起两三座土丘。德雷克在船头瞅了两眼,把嘴里嚼的鱼干尾巴吐进海里。
“抛锚。全员上岸。找淡水,把桶灌满。”
绳梯放下去,船员们踩着舷边往水里跳,裤腿卷到大腿根,水没过膝盖。立香最后一个下,马修在底下接她。沙滩上全是碎贝壳和干海藻,踩上去咔嚓响。
独眼胖子第一个往内陆走。他背着一只木桶,走两步回头喊:“船长,这林子浅,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不快。”
“那就慢点走。桶装满再回来。”
德雷克自己没往里走。她站在沙滩上,从风衣里掏出金杯,倒满,喝了一口,靠在礁石上看船员们把空桶往林子里搬。立香和马修被分到搬酒桶。酒桶比水桶沉,两个人抬一只,马修左手腕的纱布刚拆,使不上劲,桶往立香那边歪。
“你扶着,我来。”立香把桶转到自己这边,用肩膀顶着走。
酒桶从船上搬到沙滩上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立香直起腰,往林子里看了一眼。进去拾柴的两个人还没出来。进去搬水的几个也走到林子深处了,背影被树影遮了大半,只能看见木桶在树缝里时隐时现。
又过了一刻钟。拾柴的没出来,搬水的也没出来。
德雷克把杯子塞回风衣里,从礁石上直起身。“胖子。进去看看。”
独眼胖子应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刀,往林子里走。他走得不快,刀在手里掂着,每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沙滩。
沙滩上剩下的人开始收东西。立香把酒桶盖子敲紧,往沙滩高处搬。马修站在林缘,朝里面喊了一声:“水装满了吗?”
没有回应。林子里很静,连鸟叫都听不见。
德雷克也听见了。她从礁石上走下来,右手摸到腰间的短铳。“都上来。站沙滩上,别靠林子。”
船员们陆续从水里出来,聚到沙滩高处。独眼胖子进去有一会了,没回来。
“前辈。”马修把盾牌从背上取下来,“里面不对。”
立香看了一眼林子。树不高,树冠密,枝桠互相缠着,往里看只能看两三棵树的距离,再深就被枝叶挡死了。她蹲下来,在沙滩上画了两条线。“我们从沙滩往林子里走,沿着直线走,不拐弯。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中间隔十步。”
“不行。”德雷克走过来,“我的人进去了没出来。你俩再进去,就是四个没出来的。”
立香站起来。“你的人进去没出来,说明里面有东西拦着。我们两个都带武器,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往里深入。”
德雷克看了她两秒。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铳递过来。“拿着。听见动静就放铳。我听见铳声带人往里冲。”
马修接过短铳,插在腰后。立香没拿铳,她蹲下来把马修的盾牌转到正面,按了按盾柄的连接扣。“你在前面走,我走你侧后方。遇到东西先举盾,我出拳。别主动往里冲。”
两人从林缘进去。德雷克站在沙滩高处,把另一把短铳举在手里,枪口朝上。
林子里光线暗了一半。地面软,落叶踩上去没声响。立香走了十几步,发现树的角度不对,刚进来时看见的那棵歪脖子树,本应在左前方,现在跑到右后方了。
“马修。停。”
马修停在原地,盾牌举在身前。立香蹲下去看地面。落叶被踩过的痕迹还在,沿着痕迹往前走应该能回到林缘。她顺着痕迹走了两步,痕迹拐了个弯,朝侧面去了。
“脚印在转。”立香直起身,“我们进来的时候沿着直线走,痕迹却拐弯了。地面在动。”
“地面?”
“不是地面。是林子让人拐弯。走一步,拐一点,走十步,拐出半个圈。你以为在走直线,其实在绕圈。”
马修把盾牌往地上一插,盾缘入土三寸。“那就不走地面。我从上面走。我体重比你轻,树干撑得住。”
她退后两步,助跑,蹬着树干往上蹿了两米,右手抓住一根横枝,翻身骑上去。从树干上往四周看,林子里的树排列得很密,但树冠和树冠之间有缝隙,缝里能看见远处的沙滩和德雷克的红色风衣。
“看见沙滩了。从这棵树往西走三棵,再往南偏一点,就能出去。你跟着我,我在树上给你指方向。”
立香抬头看了一眼树干的位置。“下来。树在动。”
马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树干。她骑上去的时候是东西向的,现在变成了斜的。树根处的泥土裂开一道细缝,树在缓慢转动。
“下来。立刻。”
马修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盾牌磕在树根上,盾面崩了一块泥。两人退回到林缘,德雷克已经带着人在林子外面等。
“没出来?”
“里面会转。”立香把马修的盾从地上拔起来,“人进去之后会被带着绕圈。你的人在转,转累了就停在原地。不会走丢,但走不出来。”
德雷克把短铳收回腰里。“那就不走地面。把绳子拴树上,人拉着绳子进去。”
“树也在转。绳子拴不住。”
德雷克看了她一眼。“那就烧。把林子点了,我看它还转不转。”
“烧了林子,你进去的人也会被烧。而且这林子转得这么稳,里面八成有阵眼。你烧树,阵眼不动,火顺着风往回烧你船。”
德雷克不说话了。她盯着林子看了几息,然后偏了偏头。“你懂这个?”
“见过类似的。”立香蹲下去,用手拨开林缘地面的落叶。落叶下面是一层压实的泥土,泥里嵌着几块灰白色的碎石,碎石表面刻着极浅的纹路,被泥糊了大半。“这不像是天然石头。刻过。”
马修也蹲下来,用手套擦掉碎石上的泥。纹路清晰了些,是几道交错的弧线和一条穿过弧线中心的直线,线上刻着一串字符,被风化得模糊了。“希腊文?我认不全。”
立香把碎石上的泥擦干净,盯着字符看了两秒。“阿斯忒列斯。”
德雷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碎石。“谁?”
“克里特岛的。迷宫。”立香把碎石翻了个面,背面的纹路更密,像是同一块石头被反复刻过。“他建的迷宫,进去的人找不到出口。但规模应该不大,他做的迷宫都是给一个人走的,不会太大。”
“我的人呢?”
“在迷宫里。走累了,停着。不会出事,但得进去领出来。”
德雷克把金杯从风衣里掏出来,倒满,喝了一口,塞回去,动作一气呵成。“那就进。我的人,我带出来。”
立香站起来,看了一眼林缘。“进去之后不能走直线,越走直线绕得越远。要找地面的石板缝,沿着石板缝走,缝隙是直的。”
马修把盾牌举到身前。“刚才进来的那段,地面没有石板缝。”
“因为还没进迷宫。迷宫在林子深处,石板埋在地底下。得先穿过林子,才能看见石板。”立香蹲下,用手掌拨开落叶。“跟紧。我走石板缝,你走我左边,隔三步。德雷克船长,你的人在里面什么位置?”
“不知道。走散了。”
“那就在迷宫边上找。他们会沿着石板缝蹲着。”
德雷克朝身后的船员挥了一下手。“都进来。绳子拴腰上,一个接一个。看见石板就踩上去,别踩叶子。”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把绳子往腰上系。独眼胖子的绳子拴在最前面,老水手拴在最后面。立香走在最前,马修在她左边三步。德雷克走在队伍中间,短铳握在手里。
进了林子不到二十步,立香用靴子蹭开落叶,露出了石板。石板是深灰色的,表面刻着螺旋纹,纹路里填着干了的泥。石板和石板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缝里长出几根细草。
“石板。”立香指着石板:“都踩石板,别踩叶子。叶子下面的土是转的,石板是固定的。”
队伍踩上石板。立香沿着石板缝往前走,石板缝笔直朝林子深处延伸。走了大概四十步,石板缝往右拐了。她刚想拐,看见石板缝在拐角处断了一截,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切开的。断口对面是另一条石板缝,朝左延伸。
“两条缝。”立香蹲下来看了一眼。“一条是原缝,一条是岔路。原缝被切断了,岔路是后加的。”
“走哪条?”德雷克在后面问。
立香用手指在岔路的石板缝上摸了一下。指尖划过缝里的泥,泥底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细线。“岔路上有东西。原缝上没有。”
“那就是原缝不能走了?”
“不是。岔路是后加的,加了东西进去。原缝被切断,是让人误以为原缝走不通。”立香站起来,往岔路的方向走了一步,蹲下来盯着石板缝里的泥,端详了一会,用魔术感知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是感应线。踩上去会触发东西。”
她退回来,沿着原缝断口的地方往左边走了一步,用靴尖拨开断口处的落叶。落叶下面,原缝的石板延伸进了一丛矮灌木的根底下,石板缝被树根压歪了,但还在。
“缝还在。树根压歪了。”立香蹲下来,把手指插进石板缝里,沿着缝往树根方向划,碰到树根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划。缝在树根底下绕了半个圈,从树根的另一侧冒出来,重新接上原来的方向。“缝是通的。树根只是盖在上面。”
她站起来,回头看德雷克。“把树根砍了。缝就露出来了。”
德雷克朝后面挥了一下手。两个船员扛着斧头上来,砍了十几下,把灌木的根砍断了。树根砍断之后,石板缝在树根底下完整地露出来,缝里的泥被树根压得紧实,但缝本身没断。
“继续走。”立香跨过砍断的树根,沿着石板缝往里走。
队伍跟在她后面,石板缝在林子深处延伸了一百多步,然后突然拐了一个直角弯。拐角处的石板缝比之前的宽,缝里没有泥,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定期清扫。
立香停在拐角前面,蹲下去看了一眼石板缝的宽度。“缝变宽了。说明快到阵眼了。阵眼附近的路都是这样,被人踩得最多,缝里的泥都被踩出去了。”
她站起来,往拐角后面看了一眼。石板缝拐了直角之后,延伸进一片没有树的空地。空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交叉成十字,十字中心是一块圆形的石板,比其他石板高出一指。
圆形石板上蹲着两个人。独眼胖子和另一个船员。两人蹲在石板中间,背靠着背,手里的刀搁在膝盖上。独眼胖子的木桶滚在石板边上,桶里只剩一半水。
听见脚步声,独眼胖子抬起头。看见德雷克,他站起来。“船长。我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一直绕圈。”
德雷克从队伍中间走上来,看了一眼独眼胖子,又看了一眼蹲在石板上的另一个船员。“其他人呢?”
“往那边走了。”独眼胖子朝石板缝的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喊他们,他们听不见。后来我也不喊了,蹲这儿等。”
“还有几个人没出来?”
“三个。两个拾柴的,还有一个搬水的。”
立香站在圆形石板边上,往独眼胖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石板缝从圆形石板的另一边延伸出去,延伸进林子更深的地方,缝比之前窄,两侧的落叶堆得比膝盖还高。
“阵眼在那边。”立香用手点了点石板缝延伸的方向。“迷宫的中心。走散的人应该都被引到阵眼附近了。阵眼有吸引力,迷宫里的人会自然而然往那边走。”
德雷克把短铳收回腰里。“那就往阵眼走。把人领出来,砸了阵眼。”
“不能砸。”立香把短剑收回腰间。“阵眼一砸,迷宫会整个塌。在里面的人被塌下来的石板压住就不好挖了。得先把人带出来,再砸。”
德雷克看了她一眼。然后偏了偏头,朝队伍后面的船员喊了一声:“都听见了?进去领人。领出来再砸。”
队伍重新排好,沿着石板缝往阵眼方向走。立香走在最前面,石板缝变窄之后,她的脚步放慢了一半。缝两侧的落叶堆里有东西在动,细看是几根暗红色的细线,和岔路上的感应线一样,但更密,贴着落叶的边缘往石板缝这边探。
“别碰两边的叶子。踩石板中间。”
众人走的更加小心翼翼的了。
队伍走了大概五十步,石板缝在前方突然分成了四条岔路。四条岔路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石板缝的宽度一样,缝里的泥都被踩平了。
“四条。”马修低头看了一眼。“走哪条?”
立香蹲下来,将手放在地上感知了一下。第一条岔路的缝里有暗红色细线,第二条岔路没有细线但缝里有新鲜的脚印,第三条岔路的缝里有细线但被踩断了,第四条岔路的缝里有脚印也有细线,细线被踩断的地方和脚印重合。
“第四条。”立香站起来,“有人走过,把线踩断了。说明人是从这条路被引到阵眼的。”
她跨上第四条岔路。队伍跟上去,石板缝延伸了二十多步,两边的落叶堆变矮了,石板缝的宽度又恢复了原样。岔路尽头是一片用石板铺成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螺旋纹。石柱底部的石板缝里塞着几根断掉的短矛和一把豁了口的斧头。
拾柴的两个人蹲在石柱旁边,一个靠着石柱打瞌睡,另一个坐在地上拿短刀在石板上划拉。搬水的那个靠在空地边缘的石板缝里,脚边搁着空木桶,桶底有泥。
德雷克走到石柱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石柱上的螺旋纹。“这就是阵眼?”
“对。”立香蹲下去看石柱底部的石板缝。“石柱底下的石板缝是连着的。砸石柱,迷宫会塌。”
“先领人。”德雷克朝独眼胖子抬了抬下巴,“把这三个带出去。原路回沙滩。”
独眼胖子带着三个人沿原路往回走。立香蹲在石柱前面,用手沿着石柱底部的石板缝划了一圈。缝里的泥被刃尖刮开之后,露出石板缝深处的暗红色细线,细线从石柱底部延伸进石板缝,向四面散开。
“这石柱是控制整个迷宫的。砸了石柱,迷宫会收缩,石板会全部朝阵眼方向挤过来。”立香站起来。“得先把人带出去。”
德雷克把金杯从事业线里掏出来,喝了一口:“领出来了。砸吧。”
“你确定?砸了石柱,迷宫会塌。石板往阵眼挤的时候,如果外面的人还没走远,会被石板夹住。”
德雷克把杯子塞回风衣里。“我的人跑得比你快。他们出林子的时候我就放铳,听见铳声你砸。”
立香看了她一眼。“你不出去?”
“我断后。你的人先走。”德雷克朝马修抬了抬下巴,“拿盾的小姑娘,跟着胖子出去。出去之后帮我把沙滩上的桶搬上船。”
马修看了一眼立香。立香点了点头。“你出去。我砸完石柱从上面跳出去,树冠挡不住我。”
马修把盾牌转到身前,退到岔路口,跟着独眼胖子往原路走。德雷克站在石柱旁边,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枪口朝上。
“你什么时候砸?”
立香蹲到石柱前面,右手攥拳,左手按在石柱侧面的螺旋纹上。掌心贴着石面,能感觉到石柱在缓慢转动,幅度很小,像呼吸。“听见铳声就砸。你数三下。”
德雷克把短铳举起来,枪口朝上,扣下扳机。铳声在林子里荡了两圈,被树冠压低了回音。
“一。”
立香左手从石柱侧面收回来,右手攥拳。拳面上裹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强化,掌缘贴着石柱底部最宽的那道螺旋纹。
“二。”
石柱的转动停了。地面石板缝里的暗红色细线同时亮了一下,从缝里探出来,往石柱方向聚。
“三!”
立香的右拳打在石柱底部的螺旋纹正中。石柱表面裂开一道缝,从拳头接触的位置往上延伸,裂到石柱顶。碎块从裂缝里掉出来,砸在石板地上。石柱底部的石板缝里发出闷响,整片空地的石板同时震了一下。
石柱倒了。倒地的时候砸碎了旁边的石板,碎片朝四面飞溅。立香退了一步,转身朝林子的方向跑。石板缝里的暗红色细线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往石柱倒塌的位置收。石板开始朝阵眼方向挤,缝隙越来越窄,落叶被石板挤得翻起来,在空中飘。
立香跑到林缘的时候,德雷克已经站在沙滩上了。她左手拎着短铳,右手拿着金杯,杯子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沙滩上。
“跳。”
立香没停步,蹬着林缘的树干往上蹿,从树冠的缝隙里翻出去,落地时在沙滩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叶子。身后林子里传来一阵闷响,石板挤到底,挤不动了,停了。
德雷克把金杯塞回风衣里,朝沙滩上的船员挥了挥手。“搬桶。上船。”
立香站在沙滩上,拍了拍头发里的碎叶。马修从船边走过来,盾牌上沾着泥,左手腕的纱布换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