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感觉脚底的石板缝在动。
不是金线在爬。是她自己——右脚跟压着石板接缝的姿势维持了太久，膝盖微微打颤，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地往内侧收。她调了两回重心，调不回去。像有人在她脊椎上扯了根线，一点一点把她往宫门方向拽。
金线没缠她。就是贴着鞋底，不急不慢地探。
“奏者。”尼禄站在街心，两只脚分踩两块石板，陨铁之鞴的剑鞘竖在脚边。“你脚在挪。”
立香低头看了一眼。右脚确实往外偏了半寸。她没回话，把重心压到左腿，右手抬起来活动腕子。
“这么等下去不行。”她说，“线在长。等它爬到膝盖，我们连站都站不稳。”
尼禄的剑尖朝宫门方向点了一下。“罗穆路斯在里面等。余攻进去，他不用打。线自己会往上长。”
“那就别让他等。”立香把右手掌缘贴在自己腰侧，感受掌心温度。那道茧在发热。“我进去。”
“你一个人？”
“加上他们两个。”立香朝吕布和斯巴达克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吕布的戟够长，能在金线外围牵制他。斯巴达克斯贴上去撕他的甲。我找缝往里切。”
尼禄看着她，没接话。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两下。
“你拳能破他的甲？”
“不能。”立香说，“但斯巴达克斯能。他的自爆宝具能把他甲撕开。撕开之后，我能。”
尼禄的眉头动了一下。“斯巴达克斯的自爆，用了就没了。”
“所以只有一次机会。”立香把手从腰侧放下来，右手垂在身侧。“他撕甲，吕布扛他一下，我打进去。”
尼禄偏头看向队伍中段。斯巴达克斯蹲在碎石堆上，右手腕的勒痕缠了布条，斧子横在膝盖上。吕布靠在旁边的石柱上，方天画戟的戟尖点着地，他闭着眼。
“斯巴达克斯。”尼禄喊了一声。
斯巴达克斯抬起头，斧子从膝盖上拿下来。
“奏者要用你的宝具。”
斯巴达克斯看了一眼立香，又看了一眼尼禄，站起来。赤脚踩在金线上，没管。“压迫者！！！”
“罗穆路斯。胸甲正中。”立香说，“撕开就行，不要你打碎灵核。他甲一裂，我切进去。”
斯巴达克斯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声。
吕布睁开眼，把方天画戟从地面上提起来，横在身前。
“吕将军。”立香转头看他，“斯巴达克斯撕甲的时候，罗穆路斯会打他。你扛住。”
吕布的嘴角动了一下。“扛多久。”
“一拳的时间。”
吕布把戟尖朝宫门方向一压，没说话，垂到脑后的鹖冠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
宫门是橡木包铜皮的，两扇对开，从内侧上了闩。吕布走在最前面，方天画戟的戟刃对着门缝，往两边一别，闩木在门后发出一声闷响，裂了。门板弹开，里面一片黑。
金线从门槛底下涌出来，比街面上快得多。
斯巴达克斯没等门全开，侧身挤进去。他的赤脚踩在宫门内侧的石板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横着抡了一圈。金线被斧刃切断了几根，缩回去半寸，又往上爬。
罗穆路斯站在宫门内庭的中央。他的紫边托加没动，但脚边的金线已经密得看不见石板底色。
“来了。”他说。
斯巴达克斯没接话。他往前冲，斧子从侧面劈。罗穆路斯没防御，只是看了一眼斯巴达克斯，金线便从斯巴达克斯脚下炸起来，缠住他的小腿，往膝盖上爬。斯巴达克斯的步子一滞，斧子劈偏了，从罗穆路斯左肩外侧滑过去。
吕布从侧面切入。方天画戟从下往上撩，目标是罗穆路斯的手。罗穆路斯的手往侧面一摆，手甲撞在戟杆上。吕布的虎口震了一下，戟杆偏了半寸。金线从戟杆上往他手腕爬。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左手从腰间抽短刀去割，慢了一拍。金线缠到了小臂，勒进去半圈。
“吕布！”立香的声音从宫门口传过来。
吕布没退。他把方天画戟的戟杆往地面上一杵，用脚踩住下端，金线被撑开了一截。短刀割断手臂上的线，左手从腰间摸出第二把短刀，咬着牙把线从肉里挑出来。
斯巴达克斯那边也挣开了。斧子劈断了脚踝上的金线，往前又冲了一步。这次他没抡斧子，左手直接伸向罗穆路斯的胸甲。
罗穆路斯的短杖横过来。斯巴达克斯的手掌按在胸甲上，身体亮起暗红色的光。
“压迫者！——”
他没说完。便自己炸开，暗红色的冲击波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罗穆路斯胸甲正中裂开一道缝，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金线从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密一倍。
吕布把方天画戟从地面上拔出来，冲上去。罗穆路斯的手刀砸下，吕布没躲，用肩甲硬接了这一下。肩甲被打的凹进去一块。吕布的左手从下方伸出去，抓住罗穆路斯的手腕，方天画戟的戟杆横过来，卡住罗穆路斯的肘关节。
罗穆路斯动了一下，没挣开。
立香从宫门口跑进来。金线从地面往她鞋底上探，她没管。脚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全力，石板被蹬碎了两块，人已经切进内圈。罗穆路斯在吕布的控制下只露出了胸甲正中那条裂缝，立香的右拳从腰侧打出去，掌缘朝前，拳面裹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强化。
第一拳。
罗穆路斯的手从吕布的钳制中拧出一个角度，拳头横过来，撞在立香的拳面上。拳被撞偏了，擦着胸甲边缘过去。立香的右手指节发出了一声脆响，不太对。她没停，左脚往前踏了半步，把被打偏的拳收回来，右肩沉下去，换了左掌打第二下。
罗穆路斯的掌又砸过来，吕布的方天画戟往上一架，戟杆被铜球砸得弯了一截。吕布的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但他没松。立香的左掌从下方切进裂缝，掌缘砸在胸甲内侧的灵核上。
灵核裂了。
罗穆路斯的身体从胸甲裂缝开始往外散。金色的刻纹从皮肤表面浮起来，像烧过的纸灰，一片一片往上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立香。
“你的拳，”他说，声音比之前轻，“若能为罗马所用，那便好了。”
他散了。宫门内庭的金线从边缘开始往回收，像退潮的水，缩回石板缝里，缩回墙角裂缝里，最后消失。
吕布把方天画戟从弯了的戟杆上松开。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张着，没合拢。肩甲凹进去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衬布，被手刀砸得露出来了。
立香站在原地，右拳垂在身侧。指节那声脆响之后，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歪了半寸，往外撇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握住右手食指，往回一掰。
“咔嚓。”
她把中指也掰回去了。指节复位之后还是有点歪，但不影响握拳。她把右手重新攥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力道。抓得住。
马修从宫门口跑进来，盾牌举在身前。她在立香面前停下，看了一眼立香的右手。
“前辈，你的手。”
“没事。骨头没断，关节错位。”立香活动了两下手指，“回去找人正一下就行。”
马修把盾牌放下来，盾面上的金线痕迹已经在消退。“罗穆路斯……”
“散了。”立香转头看了一眼宫门内庭。罗穆路斯的紫边托加落在地上，铜球滚在墙根。金线已经全部退完了，石板缝里一点痕迹都没留。
尼禄从宫门口走进来。陨铁之鞴已经收回鞘里，右手搭在剑柄上。她走到立香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立香右手指节上那点歪。
“余说过，你拳能破他的甲？”
“我说的是斯巴达克斯破甲。我打灵核。”
尼禄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伸手把立香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节。
“余的医官能正骨。回去给你看。”
她把立香的手放下来，转身朝宫门内庭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奏者。你刚才第一拳被挡了。”
“嗯。”
“第二下怎么打进去的？”
立香把右手垂回身侧。“第一下被挡之后，他的短杖往右偏了半寸。吕布的戟卡着他的肘，他右手回不来。左边空着。我换左掌打左边。”
尼禄偏了偏头。“你算的？”
“没算。”立香说，“看见了。”
尼禄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宫门内庭后方的门洞里有风灌进来，吹得她金发辫子梢摆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