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狄卡被架回来的时候,左腿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立香把她从马上接下来,架着左臂往城门方向走。布狄卡的体重压过来,比预想的重。
“不用扶。”布狄卡说。
立香没松手。布狄卡的脚跟在地面上拖出两条浅浅的痕迹,靴底磨掉了半边。马修从右侧靠过来,用肩膀顶住布狄卡另一侧的腋下。
城门内侧的石板被血滴了一路,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议事厅门口。尼禄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出城时更快,陨铁之鞴的剑鞘末端磕在石板上,声响很密。
布狄卡被放在议事厅侧室的矮床上。美杜莎拿来干净的布条和温水。布狄卡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把浸血的旧布条解开,伤口露出来——是刀伤,从膝盖上方两寸斜切到小腿外侧,皮肉外翻,但没伤到骨头。
“他们审了三次。”布狄卡接过美杜莎手里的湿布,按在伤口上,没皱眉,“问的全是罗马城防的兵力部署和换班时间。”
尼禄站在门框旁边,手搭在剑柄上。“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布狄卡用湿布擦掉伤口边缘的血痂,动作很慢,“他们也没指望我说。第三次审的时候,审我的人换了一个。穿着长袍,看不清脸。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那儿看了我一刻钟,然后走了。”
立香站在门边,看着布狄卡腿上的伤口。刀口整齐,是单刃刀,挥砍角度从上往下,出手的人个子比布狄卡高,惯用右手。她把这些记下来,没说话。
“审你的地方在哪。”尼禄问。
“城南,一间石屋。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我能听见马蹄声从西边来,从东边去。至少两组巡逻队。”布狄卡把湿布从伤口上拿开,看了一眼尼禄,“你在城外看到的那两个从者,不是主力。他们出城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一队人,没亮旗号,但装备比普通士兵好。”
尼禄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上。“余知道了。”
她从门框旁走开,经过立香身边时偏了偏头。“议事厅。”
……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到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斯巴达克斯靠在一根柱子上,战斧横在脚边。吕布站在另一侧,方天画戟的戟尖点着地,他闭着眼,呼吸很平。伊丽莎白坐在桌尾的椅子上,尾巴卷在腰侧,膝盖够不着桌沿,脚悬空晃着,玉藻猫站在她旁边。
斯忒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双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枚铜扣。美杜莎站在她身后,紫色长发垂到脚踝,魔眼杀的镜片在油灯光里反了一线。
荆轲没在桌边。她站在议事厅侧墙的阴影里,背靠着石柱,匕首插在腰后,右手垂在身侧,指间什么都没有。立香注意到她袖口里那截铜扣链子已经不见了。
尼禄走到长桌一端,没有坐。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所有人。
“明天。总攻。”
斯巴达克斯从柱子上直起身。“推翻压迫者!”
“所有。”尼禄说,“所有从者,所有骑兵,所有能拿武器的步兵。留一队弓手守城,其余全部走阿庇亚大道。”
吕布睁开眼,没说话。
美杜莎从斯忒诺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桌边。她没坐下,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尼禄。“对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尼禄说。
美杜莎的声音不高:“罗马这边能打的只有五个。加上立香和马修小丫头,七个。”
“六个。”斯忒诺突然开口,声音清脆。“我不打。我只负责看。”
尼禄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六个。”美杜莎把数字改口,“不够。”
“够。”尼禄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右手搭在剑柄上,“余不打算和他们打消耗。进城之后,余的目标只有一个——罗穆路斯。擒王。他倒了,剩下的从者没有理由死守。”
立香站在长桌中段,听完尼禄的话,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朝下放在桌面上。金属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但桌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分兵。”立香说。
尼禄偏过头看她。
“正面你带斯巴达克斯和吕布,打城门。美杜莎姨妈从侧翼进城,扫巷战。我和马修走中段,清掉路上的散兵,替你们稳住后路。”立香把刀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短线,“伊丽莎白和玉藻猫跟美杜莎走。”
“余没打算分兵。”尼禄说。
“你一个人冲进城里,后面没人跟。城门守军会把退路封死。”立香把短刀从桌面上收回来,按回腰间,“你不怕被围,但布狄卡还在城里养伤。她动不了。如果守军从城门反扑,她连撤退都做不到。”
尼禄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按了两下,指节发白又松开。
“余的骑兵——”
“骑兵跑得比步兵快,但比从者慢。”立香打断她,“你进城之后,骑兵跟不上你的速度。他们会被城墙挡在外面。只有从者能跟你进去。剩下的六个从者,必须分三路。”
议事厅安静了两息。斯巴达克斯把斧子从脚边拿起来,扛回肩上,赤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吕布把方天画戟从地面上提起来,横在身前,睁开眼,目光落在立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美杜莎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我走侧翼。”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合她一贯好说话的惯例,但也没人说什么,她说不定是这屋人里最强的也说不定?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跳下来,尾巴甩了两下。“我和玉藻猫跟着美杜莎。”
玉藻猫抬起爪子表示支持。
尼禄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回来,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按奏者说的办。”
她从长桌一端走开,经过立香身边时停了一步,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跟紧余。”
然后她继续走,出了议事厅。
……
深夜。宫殿走廊里的油灯灭了大半,只剩墙根处几盏还亮着。立香靠在走廊尽头的石柱上,右臂的布条松了,她正用左手重新缠。缠到一半,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尼禄从拐角处走出来。她没有穿白天的亚麻长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衣,腰间只挂着陨铁之鞴。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她走到立香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立香右臂上松开的布条。
“余来缠。”尼禄伸出左手。
立香看了她一眼,把布条的一端递过去。尼禄接过,用左手绕了两圈,右手还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在皮肤上压出浅痕。
“你手不疼?”立香问。
“疼。”尼禄把布条打了个结,用力一拉,立香的手臂被收紧了一瞬,“比昨天厉害。医官说是因为劳累,余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尼禄松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不知道。但明天打起来,可能不止是疼。”
她把剩下的布条头掖进结里,退后一步。
“余的命,明天交给你了。”尼禄说,“你分兵,余听你的。但有一件事——如果余在阵中倒下了,你带布狄卡走。不管余是死是活,别让罗马的军队追进来。”
立香把右臂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布条缠得很紧,伤口被压住了。“说完了?”
“说完了。”
“回去睡觉。”立香把右手垂回身侧,“明天你骑马,我走路。你倒了我跑得比你快。”
尼禄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唔姆。”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逐渐远去,最后被夜色吞没。立香靠在石柱上,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结——尼禄缠的结比她自己打的好,布条没有一处松动。她握了握拳,松开,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次日清晨。罗马城门前。
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露,马匹的蹄铁踩上去发出细碎的黏响。尼禄骑在正中那匹灰马上,缰绳在指间松了两圈。斯巴达克斯走在马队侧前方,斧子扛在肩上,赤脚踩在湿石板上。吕布在队伍最后面,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戟尖朝下,刃口在晨光中反出一线冷白。
立香站在队伍中段,马修在她右侧,盾牌挂在臂上。美杜莎带着伊丽莎白和玉藻猫从侧门出城,已经先一步绕向北面。荆轲走在队伍最末尾,匕首插在腰后,右手垂在身侧,步伐很轻。
尼禄在城门洞底下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让缰绳在指间松了一寸,马匹慢下来。
城墙上的哨兵朝她敬礼。尼禄没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城门洞的阴影,落在前方阿庇亚大道那条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石板路上。
“出发。”她说。
缰绳收紧,马匹起步。车轮和蹄铁碾过石板的声音响成一片,沿大道向北延伸。立香跟在队伍中段,短刀在鞘中,刃口贴着鞘壁,没有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