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庇亚大道南段的碎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尼禄追出城门后不到半里,前方的两个黑影停住了。
他们站在大道路基两侧,一高一矮。高个的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线条和一侧的鬓角。矮的那个站在旁边,披着短斗篷,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身形还没长开,像是少年。
尼禄把陨铁之鞴的剑尖压低,朝两人走去。她的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立香跟在后面约十步的位置,马修举着盾走在她右侧,盾面朝前。
高个的袍袖动了一下。一道细长的光从袖口飞出,贴着地面划过,在尼禄脚前三步处炸开一片碎石。尼禄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碎石坑的深度。不到半指。她的眉头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光从矮个那边飞来。这次是弧线,擦着尼禄的左肩掠过,在她身后的路面上烧出一道焦痕。还是不到半指深。尼禄没回头,把剑尖朝地面一磕。
“别打了。”立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停在尼禄侧后方,短刀收回腰间,右手掌缘贴着大腿外侧。“他们没想打。”
尼禄偏了偏头。
“你看到了。”立香说,“两发都是擦着边的。想拦你,直接打脚底。想伤人,第一发就不会只炸石头。”
尼禄把剑从地面上提起来,暗红纹路在剑身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没有收剑,但也没再往前走。
“那就把帽子摘了。”她朝高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高个沉默了两息,抬起右手,把兜帽从头上推下去。一张消瘦的脸露出来,灰蓝色的眼睛,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锐利,鬓角有灰白的碎发。他的目光越过尼禄,落在立香身上,停了一瞬。
立香的手在刀柄上松了一下又收紧。那张脸她见过。父亲的通信记录里,偶尔会夹着一两份关于时钟塔内部动向的摘要,署名“埃尔梅罗二世”。她没细看过,因为那些摘要和家里的事没什么关系。
“诸葛孔明。”高个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以这个人的身体现界。所有权限都归他。”
“你呢。”尼禄看向矮个。
矮个把短斗篷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深色短衣和一条镶铜的腰带。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但站姿很稳,重心比同龄人低,脚尖微微外撇,是长期骑马养成的习惯。
“亚历山大。”他说,“马其顿的亚历山大。”
尼禄把剑尖从地上提起来,刃口朝外。“联合罗马的新把戏。把一个军师和一个少年推出来当挡箭牌。”
“挡箭牌?”亚历山大偏了偏头,“我们出城的时候,大流士三世已经死了。那个被你们追到河床上的,是替身。真正的他已经回到联合罗马了。”
尼禄的剑尖没有动。
“你追的方向没错。”亚历山大继续说,“但他跑得比你快。等你追到河边,他已经换了一匹快马,从岔路折回去了。”
立香把短刀从腰间重新抽出来半寸,刃口在暮光中闪了一下。亚历山大说的没错。大流士三世消散得太快,而且消散前那句话太过刻意——“你很快自己会知道”。那不是遗言,是台词。
“所以你们在这里。”立香说,“等他跑远了再出来拦我们。”
“拦?”亚历山大把短斗篷重新拢好,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我们没拦。两发法术都打偏了。”
“为什么。”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把兜帽重新拉到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双手拢在袖子里。
“伟大的罗马皇帝尼禄陛下,您为何不加入联合罗马帝国,共享荣耀?”诸葛亮开口,声音平稳,句子短得像在打电报。
尼禄忽然把剑收回了鞘中。金属入鞘的声响很脆,在空旷的大道上弹了一下。她转过身,朝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们是来劝余投降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平。“联合罗马想收编罗马。你们是来说客。”
亚历山大把拢斗篷的手放下来。“不是劝降。是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成为联合罗马的第四位皇帝。原有的领土、军队、制度,全部保留。你只需要承认联合罗马的宗主权,在联合元老院挂一个名。”
尼禄侧过身,看着他。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留在阴影里。
“第四位。”她重复了一遍。
“第四位。”亚历山大点头。“前面已经有两个罗马皇帝加入——神祖,恺撒和卡利古拉。你是第四个。”
尼禄把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在鞘口磨了一下,又一下。“余的罗马,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给余留位置了。”
“你一个人撑不住。”亚历山大说。语气很平,没有劝诱的痕迹。“大流士三世死了,联合罗马还有至少四位从者。你这边能打的,除了你自己,就是那个拿斧子的斯巴达克斯,和那个拿戟的吕布。加上那个红头发的——”
他看了立香一眼。
“——和那个拿盾的姑娘。五个人。对面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尼禄的拇指停住了。
“你没有回头路了。”亚历山大说,“这条路只有两个方向。向东,加入联合罗马。向西——”
他顿了一下。
“——向西是打。”
尼禄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她转过身,面朝亚历山大,暮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金发辫子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橙。
“余的罗马,是余自己建的。”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从地基到屋顶,每一块石头都是余亲手放的。没有租来的梁,没有借来的瓦。余不挂任何人的名。”
亚历山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短斗篷拢好,扣子在指间捏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说。
他朝诸葛亮的方向偏了偏头。诸葛亮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细长的纸符,符面上画着几道简短的墨线。他把纸符在指间转了一圈,符纸无火自燃,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化成一小团灰白色的光。
光团从指尖脱离,升到三人头顶,悬停了一息,然后向北边扩散,拉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幕。帘幕从大道两侧的橄榄树之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远处联合罗马都城的方向。
“这是回程的路标。”诸葛亮说。“沿这条路走,半天到都城。元老院会有人接。”
他把手收回袖中。
“不走的话,下次见面就是战场。”
诸葛亮转身朝帘幕的方向走去。亚历山大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尼禄。”
尼禄没应声。
“你那份自尊心,在这里是武器。在战场上,是靶子。”亚历山大说,声音还是清亮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你自己权衡。”
他转过身,跟上诸葛亮。两人的身影被灰白色的帘幕吞没,帘幕在两人身后收拢、收缩、消失,只在大道路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焦痕。
立香把短刀按回鞘中。马修把盾牌从身前放下,盾缘触地。
尼禄站在大道中间,右手搭在剑柄上,面朝联合罗马的方向,站了很久。暮色从西边山脊线上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到大道的另一侧。
“回城。”她终于开口。
她转过身,朝罗马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声响均匀而稳。
立香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道南段那片空荡荡的路面。诸葛亮留下的焦痕还在,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正在被夜风缓慢吹散。
亚历山大特征明显的少年声音远远的传来:“从这里再往西走二百米,我们把布狄卡关押在那里了,解开束缚的口令就是您的名讳,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