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府邸,内院。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杨柳叶缝洒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一群人围坐在石桌旁,茶盏冒着热气,笑声一阵接一阵。有人拍着大腿讲段子,有人端着茶杯听得入神,还有人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大黑牛卧在柳树底下,嘴里嚼着草,嚼得慢悠悠。可那双牛眼,时不时往人群那边瞟,耳朵还一抖一抖的,一副我就听听不说话但你们继续的吃瓜架势。
池塘里的鱼慢悠悠甩着尾巴,水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花草随风晃着,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没人去拂。
一切都安静、祥和、美好,幸福得像一幅画。
——然后,天变了。
先是闷雷。
轰隆隆——
不是雨前那种闷雷,是战鼓。密密麻麻,从九天之上滚落,一下接一下,震得人心口发颤。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抬头。
原本蓝得透亮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片片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如苍穹倾塌,层层云浪翻涌不息。风也起来了,卷着柳叶乱飞,池水翻起一层层白浪。
大黑牛不嚼草了,猛地站起来,鼻孔喷出一股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池里的鱼一声全扎进水底,没了踪影。
乌云越压越低,低到能看清云里翻涌的金光。喊杀声从云层深处传下,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颤,院墙外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上了树梢。
然后,云开了。
最先裂开的是最外层那层薄云,像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重重叠叠的云海。白云被金光一照,边缘镶上了一圈火红,像被点燃的霞帔。再往里,云层越来越厚,颜色从银白到铅灰再到玄黑,如万重山峦叠嶂于九天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那最深处——
金甲耀眼。
天兵天将密密麻麻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清一色的鱼鳞金甲,甲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层层叠叠缀在玄色底衬上,肩头吞着兽首,獠牙外露,眼珠是两颗黑曜石,在金光里泛着冷芒。腰间束着赤玉带,带扣雕着天兵纹,脚踩云纹战靴,靴底刻着雷纹,踏在云上隐隐有电光游走。
他们手里的长枪清一色玄铁枪杆,枪头三寸长,刃口泛着青蓝色寒光——那是淬过天火的标志。长枪斜指下方,枪尖连成一片,像一片倒悬的钢铁森林。后排的天兵手持天刀,刀身宽厚,刀背刻着符文,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最前排的天将戴着凤翅金盔,盔顶红缨足有半尺长,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腰间悬着令牌,上面刻着二字,朱砂填色,红得刺目。
阳光被金甲反射下来,照得院子里的人睁不开眼。
十个身影悬在最前方,浑身冒着金光,热浪滚滚——十大金乌,一字排开。
每人头戴三山飞凤冠,冠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赤阳珠,珠子内部像有火焰在燃烧,不停地翻滚涌动。身披赤金锁子甲,甲片是太阳纹路的菱形,每一片都刻着细小的金乌图腾,在阳光下仿佛活物般流转。肩吞是两只展翅的金乌,鸟喙衔着甲片,翅膀张开护住肩头。腰间悬着金乌令,令牌正面刻着太阳,背面刻着字,令牌边缘垂着赤色流苏,被热浪吹得飘舞。
他们脚下踩的不是普通祥云,是火焰云——云团底部是赤红色,往上渐变成金黄,云团边缘不断有火星子往下坠,还没落地就化作了青烟。九个人手里都握着赤金弓,弓身刻着太阳纹路,弓弦是金乌筋炼成的,泛着淡淡的金光。箭囊背在身后,里面的箭羽是火红色的,箭头上刻着封印符文。
他们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看一群蝼蚁。为首的那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像是在估算第一箭射向哪里。
天蓬元帅站在左侧,身披玄铁重甲,甲片比天兵的大了一倍,每一片都刻着天河水纹,肩吞是两只猪首——不是普通的猪,是天蓬本相,獠牙外露,眼珠是两颗血红宝石,在金光里泛着凶光。他头戴乌金盔,盔顶插着三根雉鸡翎,翎子被罡风吹得乱颤。手里扛着九齿钉耙,耙身是玄铁打造,九个齿都磨得锋利,齿尖泛着寒光,耙柄上缠着赤金丝,金丝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兵器。
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那表情,复杂得很——有点不情愿,有点无奈,还有点怎么又是我的烦躁。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钉耙柄,指节都泛白了。
卷帘大将站在右侧,一身青甲,甲片是柳叶形的,颜色比旁人浅一个度,肩吞是两只卷云兽,兽眼是两颗青玉。他头戴青金盔,盔顶红缨比旁人的短了一截,显得有些不起眼。手里攥着降妖宝杖,宝杖是整根降妖木打造的,杖头镶着一颗辟邪珠,珠子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一脸茫然,东看看西看看,嘴巴微张,跟个刚入职的新人似的,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宝杖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迷茫,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天蓬,像是在等指示。
天罗地网,已成。
院子里的人全站了起来,没人说话。
刚才的欢声笑语,没了。
只剩下天上的战鼓声,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风停了。
柳叶不晃了。
连大黑牛都安静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再看天。
池塘里的水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那片金甲海洋,和那九轮刺眼的太阳。
——
就在这满院死寂之中。
荷花池边,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一直没动,也没抬头,像是刚才天上那阵仗跟他没关系似的。这会儿才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天上。
嘴角一勾,笑了。
哟,剧情开始了呀。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小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怕。哥实话告诉你——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院子里那群人,又指了指自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院子里,你哥我,还有我这些朋友,没有一位是低于大道之下的。
有哥在,一切都是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