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一寸寸铺开，人间彻底醒了。灌江口杨家府邸，也在这晨光里苏醒过来。
院子里一边是两个小屁孩追逐嬉闹，脚步蹦蹦跳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笑声清脆响亮；一边是映入眼帘的池塘，安安静静地卧在柳荫下。
池塘不大，水却是活的。
岸边的柳枝垂下来，梢头几乎要碰到水面。风一吹，柳条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纹路，一圈圈荡开去，又慢慢散掉。池水是清透的绿，不是深潭那种沉郁的墨绿，而是带着几分亮意的翠色，像是把春天揉碎了溶进去。阳光照下来，水底铺着的几块青石看得清清楚楚，石缝里长着细长的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像谁在水里梳头发。
几尾红鲤鱼就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最大的那条足有半尺长，通身赤红，鳞片在光下泛着金红色的亮泽，尾巴一摆一摆，慢悠悠的，像个在水底散步的老者。还有几条小些的，颜色浅些，橙红里透着点白，成群结队地贴着水底游，忽而又猛地蹿上来，在水面啄出一串小气泡，的一声，又散开了。偶尔有柳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掉进水里，鱼儿们便围上去，用嘴碰一碰，歪着头打量一番，发现不能吃，又散开，继续各游各的。
池塘靠里的那片水面，漂着几片圆圆的荷叶。
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起，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水珠落在上面，滚来滚去，聚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怎么也不肯渗下去。有的荷叶才刚冒尖，卷成一个小小的绿筒，像支没打开的毛笔；有的已经舒展开来，巴掌大小，平铺在水面上，底下细细的茎秆撑着，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荷叶之间，立着两朵荷花。
一朵已经开了大半，花瓣从白到粉层层渐变，靠近花心的地方粉得最深，往外一圈圈淡下去，到花瓣尖上几乎成了透明的玉白色。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裹着一蓬嫩黄的花蕊，风一吹，整朵花就跟着轻轻晃，像是在点头。另一朵还是花苞，紧紧闭着，尖端透出一点粉，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攥着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松开。
花苞底下，一只小青蛙蹲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一动不动，圆鼓鼓的眼睛盯着水面，像是在听水里的鱼说话。
风从池塘上吹过，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柳条晃得更厉害了，几片叶子落进水里，红鲤鱼游过去啄了啄，尾巴一甩又游开了。荷叶轻轻摇晃，那朵半开的荷花也跟着点头，花瓣上滚下一颗水珠，的一声落回水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池水绿得安静，鱼儿游得自在，荷花立得清雅。整个池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把院子里所有的喧闹都隔在了外面，只剩下一片清清凉凉的生机。
而就在池塘边上，却上演着滑稽的一幕——一个半大少年和一头大黑牛，正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杨蛟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满是错愕：什么情况？这大黑牛盯着我看干什么？难道刚才融合的过程被它看到了？
只见那头大黑牛耳朵不抖了，尾巴不甩了，两只铜铃般的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锁在杨蛟身上。嘴里还含着半截草，嚼也不嚼了，脑袋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
大黑牛此刻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妈呀，我家大少爷不是普通人！刚才我亲眼看见他头冒金光，周身气场镇压一切，隐隐约约还看见他背后有千军万马、各路神仙画像般的人物浮现，每一位都脚踏看不懂的云彩，头顶几十万轮光环！我家大少爷到底是什么人物转世？绝对不是普通人！以后我要好好讨好大少爷，说不定将来他恢复实力，还能带着我一起成仙！
想到此处，大黑牛努力挤了挤眼皮，试图眯成一条缝，嘴巴微微向一边歪过去，露出一排黄褐色的牛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至极的叫声。
它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亲切极了，可在杨蛟眼里，这牛简直就是疯了。
杨蛟本来还跟大黑牛对视得好好的，突然见它五官乱飞、怪叫一声，浑身猛地一哆嗦，随即快步跑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牛脑袋，压低声音，眼神紧紧盯着牛眼问道：大黑牛，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大黑牛又叫了一声，硕大的脑袋使劲摇了摇，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内心却在嘀咕：少爷，你想演，我老牛就陪你演，绝不拆穿你。
杨蛟听到大黑牛的心声，嘴角悄悄向上一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以神识传音道：不错，是只好牛。看在你这么多年为家里辛苦操劳的份上，往后本大少爷送你一场天大机缘。
说完，他转身，脸上挂着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慢悠悠走了。
而这一幕，正被远处嬉闹的两个小皮孩看在眼里。
杨戬与杨婵脚步同时顿住，二人对视一眼，眸光暗藏深意，同时在识海中交谈起来。
二哥，我们这是重生了。杨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杨戬浑身猛地一抖，瞳孔骤缩，心中回道：三妹，是你？
二哥，是我。刚才你跟我玩闹时眼神不对，先是打量四周，然后疑惑，再是开心，最后变得坚定——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杨戬沉默片刻，眉头轻轻皱起：三妹不错，我也是从未来重生的。当年你我兄妹闹出分歧，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刘彦昌，你我兄妹不至于闹到那种地步。虽然后来天条修改成功，我们言归于好，也有了沉香那个聪明的外甥，但心里始终过不了那个坎——过不了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坎。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杨蛟远去的方向，继续道：到底什么情况？天条修改成功之后，我们却穿越回来了。难道我们在原本的世界已经死亡，魂魄回来了？
杨婵思索道，小眉头微微蹙起：有可能。世界已经毁灭了，我们才会重生。别忘了当初我们俩去过永恒圣界，见到大哥时，他亲手为我们创造了修炼法门。那是大哥给我们的力量，太过强大，把那个世界都给整没了。而大哥给的功法太过逆天，修炼起来太困难，导致我们肉身太弱，扛不住世界毁灭。肉身虽毁，神魂却因太过强大而得以留存，所以才重生归来。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唉，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自己难道记不起来吗？还是你已经失去了记忆？
没有。杨戬沉声道，目光牢牢锁定杨蛟的背影，只是刚才我看到大哥的情况不对劲。三妹，该不会大哥也重生回来了吧？
杨婵立刻反驳，摆了摆手：二哥，你别闹啊！难道你又忘了咱们的大哥是谁？那可是永恒圣界之主，亲手创造的世界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这样的诸天强者会被小小一个世界给炸死？不可能。
杨戬却道，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有可能。他本就与我们是一家人，世界都毁灭了，他就算身为永恒圣界之主，因因果牵绊跟着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杨婵想了想，眨了眨眼：二哥，既然搞不懂，那往后我们就先装作小孩，暗中观察大哥。我也觉得这个大哥有点不正常——原来的大哥都是活泼好动、最爱打闹的，简单说就是五大三粗、头脑简单。
杨戬失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去，三妹敢这么说大哥，要是让永恒圣界里的大哥知道了，你非挨收拾不可。
好了，按你说的，我们一边装小孩，一边认真观察这个不对劲的大哥。
柳树下，风过柳梢，两个孩子重新迈开步子追逐打闹，脸上依旧挂着孩童的嬉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池塘里的鱼儿依旧游弋，大黑牛低头啃草，尾巴照旧甩来甩去赶苍蝇。
只是这杨府之中，看似平静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