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墨色一寸寸褪去,东方先泛起一层鱼肚白,紧接着,一轮火红的日头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漫过天际,彻底击碎了残余的黑暗。光浪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山川、河流、田野、村落,尽数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亮色——这一切,只是在向世人昭示: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同样的晨光,也照耀着灌江口——古称灌县,也就是如今的四川都江堰地界。阳光扫过杨家村,整个村子就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慢慢从睡梦中醒过来。
村道是踩实的土路,夜里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潮乎乎的。路两边零散盖着几十户人家,全是土坯墙、茅草顶,墙面常年风吹雨淋坑坑洼洼,里面黄褐色泥坯都露出来了。好几户人家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穿粗麻布短衣的汉子扛着锄头走出来,锄头把手磨得发亮,脚步稳稳朝着村外田地走,脸上就是普通庄稼汉早起干活的样子;还有提着竹篮的妇人,篮子装着刚摘的野菜,叶子尖还挂着晨露,脚步匆匆往家里赶。村道中间,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凑在一起疯玩,笑声脆得很,墙根底下打瞌睡的土狗抬眼扫了他们一下,眼皮耷拉着,又趴回去继续睡。
沿着村道往里面走,空间一下子开阔不少。村子正中间,立着一处气派大院,正是杨府。
杨府大门是两扇厚重木门,上面钉着铜钉,黑底金字牌匾挂在门楣,写着“杨府”两个大字,看着就有大户人家的派头。门前蹲着两尊半人高青石狮子,雕刻得很精致,眼睛瞪得圆圆的,守在大门两侧。台阶是整块青石铺的,长年累月被踩得滑溜溜,反射着清晨阳光。
跨进大门,脚下不再是土路,换成打磨平整的青石砖,砖缝合得严丝合缝,踩上去冰凉结实。甬道左边弄了个花坛,月季、牡丹、芍药挤在一起开,红的、粉的、白的。清晨风一吹,花香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甬道右边有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条红鲤鱼在水草里慢悠悠来回游。池塘边上长着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抱得住,柳条垂下来像绿色帘子,风一吹来回晃。柳树底下拴着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嚼着草料,尾巴时不时甩两下,拍走围着它打转的小飞虫。
池塘和正屋中间架了一座汉白玉拱桥,桥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纹,栏杆上面摆着一排小石狮子,模样各不一样。走过这座桥,就到正屋门口。
正屋一共五间大瓦房,屋檐向上翘起,屋顶摆着鸱吻神兽,琉璃瓦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屋门敞开着,屋里摆着成套红木家具:正中间一张紫檀长条案,案上放着铜香炉,淡淡的烟缓缓往上飘;条案前面摆一张八仙桌,两边放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墨劲道十足。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砖,砖缝嵌着铜条,跟外面那些土坯茅草屋比,完全是两个档次。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在青石砖投下一块块斑驳光影。风掠过柳梢,柳条轻轻晃动,池塘水面泛起细碎波纹,院子里安安静静。
就在这时,杨府花园角落传来清脆的笑声,两个半大孩子你追我赶,跑起来蹦蹦跳跳,笑得十分开心。这阵童声一下子打破清晨院子里的安静。柳树下那头大黑牛,也频频转头,圆溜溜的牛眼好奇盯着两个打闹的小孩,脑袋一抬一低。
柳树下的大黑牛看了一会儿两个闹腾的孩子,重新低头啃草。草嚼在嘴里汁水清甜,它慢悠悠反刍,耳朵时不时抖一抖,赶跑落在耳朵尖的苍蝇。粗尾巴来回甩动,啪嗒啪嗒拍在肚皮上,赶走蚊虫。嚼着嚼着,余光瞥见池塘边上坐着个十几岁少年,双手托着脸颊,一动不动盯着水里游鱼,整个人愣在原地发呆。大黑牛猛地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草,腮帮子鼓着,一双牛眼直直盯住少年,满脸疑惑。
这是杨府大少爷杨蛟。平时这小子根本坐不住,天没亮就往外窜,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整个杨家村没有他不去折腾的地方。可今天倒好,安安静静坐在池塘边盯着鱼出神,两个弟弟妹妹在花园打闹,都没能吸引他。大黑牛晃了晃大脑袋,耳朵抖了抖,使劲琢磨这事。但牛的脑子就那么大,想不通这么复杂的事。它甩甩尾巴,把嘴里草咽下去,不再多想,低头继续吃草,耳朵和尾巴依旧不停驱赶蚊虫。池塘里鱼儿照常游动,杨蛟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风穿过柳梢,柳条擦过他肩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池塘边,少年猛地抬起头。
眼底金光一闪而过,原本翻腾的气场瞬间被他压回体内,立马恢复平静。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扭头往屋内扫了一眼,心里还咯噔一下,生怕刚才那股动静惊动屋里的母亲——那位身份尊贵、从天庭下凡的长公主瑶姬。确认屋里没动静,他又快速扫视一圈四周——柳条随风摆动,弟弟妹妹还在远处追逐嬉闹,池塘鱼儿照常游动,一切都没变化。
杨蛟悬着的心放下来,抬手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动静不大,没惊动父母,也没打扰弟弟妹妹玩耍。
他刚打算站起身,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找弟弟妹妹玩,目光忽然一凝,身体当场停住。
不远处,那头大黑牛正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