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奔腾,万古长风扫过无边云涛。
帝辛立身云端,身旁站着杨蛟与盘古。经二人层层剖析,抽丝剥茧梳理前因后果,他终于彻彻底底看透大商这一段岁月里所有纠葛人心,看清诸侯虚伪的面具、奸臣祸乱朝纲的歹毒,也看清昔日自身犯下的一桩桩错事。
“该回去了。”杨蛟低声开口。
话音落下,云雾旋动,托着帝辛朝着朝歌王宫飞速疾驰。转瞬之间,已然踏入深宫。帝辛神魂沉降,和这个时代身处王宫的商王躯体缓缓相融。两股意识交汇合一,过往的执念、悔恨,加上全新的眼界见识,尽数融为一体。
融合完成。帝辛端坐在内殿,双眼褪去往日的浮躁暴戾,只剩下沉稳如山的威严。他略一思索,直接下达回归后的第一道王令。
传旨内侍躬身聆听,不敢有半分怠慢。
“立刻派遣宫中内侍,分批出宫,前往比干、梅伯、商容、黄飞虎几位忠臣府邸。带上金银钱财、华美锦衣、粮米肉食,登门慰问。”
大批太监领了王命,连夜动身,一队队奔赴诸位忠臣的府宅。
咚咚——
深夜,忠臣府邸大门被轻轻叩响。
府中人开门一看,一队宫中内侍整齐站在门外,身后仆役抬着一箱箱金银、成匹锦缎、一车车粮米肉食,当场直接看呆了。
一众忠臣闻声走出宅院,望着眼前这幅景象,满脸错愕,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领头太监躬身行礼,高声宣读王谕:
“大王有旨!诸位臣公,为我大商、为人族鞠躬尽瘁,日夜操劳。孤于心不忍,唯恐诸位臣公身体受损,担心衣食起居照料不周,特遣内侍前来照看慰问。”
话音落下,庭院只剩夜风轻轻吹动。
比干率先伸手,指尖碰到锦缎,猛地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那匹华美衣料,久久沉默,喉结不停滚动。
梅伯双手接过粮米,指节死死绷白。他想开口追问,嘴唇反复翕动,最后只安静吩咐家仆,把赏赐抬进府中。
商容站在台阶之上,目光扫过金银,又看向内侍,再望向王宫方向,眉头越锁越紧。
黄飞虎战甲尚未卸下,立在院中,接下赏赐沉声应道:“臣,领旨。”可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紧紧攥起。
内侍躬身行礼,缓缓退去,府门重新关闭。
院子里,几位老臣谁都没有回屋休息。
大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每个人心底。
满是难以置信。半生直言进谏,换来的从来都是冷落猜忌,甚至当庭斥责。怎么一夜之间,君王反倒体恤起臣子?
有人心底微微发热,却不敢轻易相信。生怕这只是一场试探,看他们会不会借着赏赐邀功、私结朋党。
有人反复琢磨王谕里每一句话,越品越陌生。语气完全不是往日轻浮暴戾的商王,像是换了一个人,沉稳、清明,带着从未见过的郑重。
越是这般,众人越是难以安睡。
比干府内,老臣独坐灯下,指尖反复摩挲锦缎,良久,一声长叹。
梅伯在屋中来回踱步,数次提笔准备写奏章,又数次放下,眼底震动夹杂浓重疑虑。
商容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言不发,吩咐家人将赏赐原封不动收好,分毫不动。
黄飞虎身披战甲站在院中,遥遥望向王宫方向,久久不肯回房。
这一夜,几位忠臣府邸灯火长明。
没有一人能够安然入眠。
天边渐渐浮起鱼肚白,远处晨鼓声声传来。众人各自整理朝服,揣着满腹惊疑与复杂心绪,踏上前往摘星大殿的路。
翌日破晓,天光撕开朝歌厚重云层。
王宫坐落在都城正中最高台地,依山而建,威压整座王城。
采用商代至高的四阿重屋规制,整座大殿以巨型夯土筑底,千年巨木搭建主体,厚重雄浑,古朴霸烈。
宫外层层白玉石阶笔直向上,数十级台阶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台阶两侧排列青铜兽灯、玄鸟图腾石柱,古老纹路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锋利清晰。
殿顶为重檐庑殿大顶,铺满精工处理的黑金茅草,整齐密实,气势磅礴。
四周环绕回廊,朱红巨柱林立。廊下御林军手持长戈,铁甲反光,静立不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摘星大殿方正厚重,对称规整,带着人族王朝至高无上的苍茫威严。
踏入殿门,内里景象更是恢宏骇人。
大殿空间辽阔,纵深极长,层高惊人,空旷肃穆,压得人心头一凛。
夯土墙壁打磨平整,刷上白灰打底,壁面绘着红黑黄三色上古神纹、猛兽图腾、山河星象彩绘,色彩沉厚,尽显殷商王室的古老底蕴。
上百根合围巨木殿柱撑起穹顶,柱身朱红描金,雕刻玄鸟盘龙、雷纹云纹,一根根粗壮巍峨,托举整座大殿。
殿顶悬挂一排排青玉灯、鎏金铜铃。微风一吹,铜铃轻颤,清越声响缓缓回荡。
地面铺着打磨精细的青黑色玄武石,石面光滑如镜,映照人影灯火,干净肃穆。
大殿正中,高台隆起,铺设双层白玉台基。
台上摆放九尊厚重青铜巨鼎,鼎身布满繁复饕餮纹路,镇住大殿气运。
鼎边分列青铜兽炉,袅袅檀香缓缓流转,漫遍大殿,冲淡杀伐,平添庄重。
最上方,便是帝王黑龙檀木御座。
龙椅由整块万年黑檀雕琢而成,椅身盘绕九条立体玄龙,龙首昂扬,龙爪张扬,獠牙怒目,霸气滔天。
椅背雕刻山河疆域、日月星辰,扶手雕琢镇邪瑞兽。这是人族人主至高权柄的象征,尊贵威严。
御座前安放白玉御案,案上整齐摆放青铜镇尺、龟甲卜器、玉质简牍、兽毫宝笔,一丝不乱。
整座大殿,外有万军肃立、高台重屋;内有巨柱参天、青铜镇鼎、彩绘满堂、香韵沉沉。
处处都是大商三百年基业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派。
天光大亮,早朝开启。
文武百官依次入殿,左右分列,站位森严,等级分明,没人敢越出半分位次。
文臣立于左班。
所有人身穿商代文官朝服,黑底朱缘宽袍,衣身暗织云纹,头戴方梁文官冠,腰挂玉牌,步履稳重,身姿端正。
老臣须发花白,脊背挺直,神色沉肃,眉宇常年萦绕忧国忧民的凝重。年轻臣子垂首敛目,恪守臣礼。
文班最前方,是以比干、商容、梅伯为首的一众直臣忠臣。
他们为官刚正,半生直言进谏,神色端正凛然,心底装着家国赤诚,也藏着常年被君王冷落的沉郁。
武将立于右班。
全员身披兽面寒铁战甲,护心镜雪亮刺目,肩甲腰甲纹路森严,铁甲寒光凛冽。
每个人身姿如山,气息沉凝,身经百战,煞气内敛。
武班之首黄飞虎,银甲白袍,身形巍峨,面容刚毅,不怒自威,一身战将风骨,镇守大商疆土。
而文武两班后排角落,便是朝中一众奸佞。
费仲、尤浑站在文班后方。
二人朝服料子远超其余臣子,锦缎流光,暗绣华贵纹样,打扮极尽奢靡。脸上挂着圆滑谄媚的假笑,神态谦卑,眼底却藏满阴毒算计,时刻揣摩圣意,伺机搅乱朝局。
蜚廉、恶来立在武班末尾。
一身深色凶悍战甲,纹路暴戾,身形凶悍,面色阴沉冷厉,眼神桀骜。往日靠着帝辛纵容,在朝堂横行无忌。
满朝文武泾渭分明。忠臣心怀家国;奸佞满心鬼胎。
往日早朝,此地永远乱象丛生。
帝辛坐在龙椅上,随性散漫,喜怒无常。只爱听费仲尤浑阿谀奉承,偏爱奸佞谗言,纵容小人作恶。只要忠臣敢直言劝谏,必定遭受呵斥冷遇,甚至当庭问罪施刑。朝堂小人得志,忠臣寒心,乱象不断。
但是今日!
内殿传来脚步声,帝辛缓步走出,稳稳落座黑龙御座的一瞬间。
偌大摘星大殿,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今日的帝辛,彻底脱胎换骨!
一身正统玄色织金龙纹帝袍,金线织就山河,暗纹缠绕日月,威仪万千。腰背挺拔如山,双目深邃沉冷,眸光平静,却自带镇压满朝文武的人主威压。
往日的轻浮、暴戾、奢靡、浮躁,尽数消失不见!
沉稳,冷静,清明,威严!
单单落座这一个动作,一道目光,就让满朝文武心头巨震!
帝辛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厚重沉稳的声音响彻辽阔大殿:
“今日早朝,有事启奏,无事各司其职。”
话音规整严明,是大商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端正朝音!
紧接着,震碎所有人固有认知的一幕,轰然上演!
帝辛视线直接跳过一众谄媚奸佞,无视费仲、尤浑、蜚廉、恶来!目光精准锁定一众忠直老臣!
开口第一句,问询社稷:
“比干,当朝吏治、天下民情,你据实而言。”
全场一僵!
不等众人回过神,一句接一句问话接连落下!
“梅伯,朝纲法度、刑典规矩,可有疏漏弊害?”
“黄飞虎,四方边防、军武驻防,可有隐患异动?”
“商容,民间民风、各地民生,如今如何?”
句句直击商朝核心!句句关乎国事万民!
这一刻,满朝文武瞳孔骤缩,身躯僵住,呼吸几乎停滞!
费仲脸上那常年挂着的谄媚假笑,直接僵死在脸上!后背冰凉刺骨,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尤浑低头垂目,手心冒汗,浑身紧绷,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蜚廉、恶来对视一眼,满脸愕然凶滞,一身戾气骤然收敛,只剩下满心惊疑!
其余中立朝臣,呆呆站在原地,脑子彻底懵了!
文班前列,比干身躯微微震颤,花白须发轻轻晃动。
他怔怔看着龙椅上判若两人的君王,胸腔翻涌数十年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半生忠谏,半生冷落,半生寒心,半生绝望!多少次冒死泣血上书,换来的只有君王暴怒、贬斥猜忌!多少次看着奸佞当道、朝纲溃烂、万民受苦,彻夜难眠,心痛难当!
可今天!
这个曾经昏聩奢靡、亲佞远贤的商王!竟然主动询问国事,关心民情法度,正视家国隐患!
比干喉头剧烈滚动,眼眶瞬间酸涩发红,心神激荡到极致,心底震颤:
这……这还是以前的陛下吗?
不止比干!
梅伯攥紧朝服衣袖,眼眶发热;商容脊背微颤,满目难以置信;黄飞虎刚毅眼底,也泛起滚烫湿意。
一众半生赤诚、受尽冷落的忠臣,此刻心神巨震,动容不已。数十年忠肝义胆,一直不被善待,今日终于得到君王正视!
大殿安静许久,忠臣心绪翻涌太过剧烈,一时间无人开口奏报。
龙椅之上,帝辛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抹体恤温和。他望着阶下鞠躬尽瘁的老臣,清正宽厚的声音缓缓响彻大殿:
“诸位大臣,可是身体不适?”
“你们常年为国操劳、为族鞠躬尽瘁,日夜忧心社稷,孤皆知晓。”
“若是身心疲惫、身子撑不住朝议,无需强撑,即刻退朝归府,安心休养身体。”
一句话落下!
满朝文武彻底炸开!
往日动辄斥责忠臣多事、动辄降罪直臣的暴君!今日体恤臣子劳苦,心疼他们身心损耗,准许臣子休养!
忠臣心口滚烫,热泪翻涌!
奸佞浑身冰凉,肝胆俱寒!
大商的天,
真的,彻底变了!
君王大变,
终令忠臣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