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盘古与杨蛟同时沉默下来，目光齐齐投向商纣王帝辛。
两人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脸上的神情截然不同。
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几缕灵光自云沫间掠过，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极淡。
盘古是那种以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打量着帝辛，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打趣：哟，我的好师侄，你这是准备翻旧账，还是另有意图？话虽轻，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另一层意思——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怎么还没长记性。
杨蛟却像是听出了别的什么。他眼神柔和下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小子，总算长大了。
两道目光同时落过来，一道沉，一道静，谁也没先开口。
帝辛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局促——不是怕，是那种被看穿了、却又不知道被看穿到哪一层的悬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次。
片刻之后，他抬起了头。
视线先落在盘古那里，只停了半息，便又移向杨蛟，最后谁也没敢真正定住，只是虚虚地悬在两人之间。这是晚辈的本能——想回应，又怕回应错了方向。
师叔……师傅……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不是要翻旧账。
我只是想知道，在师傅和师叔眼中，那些人各自是什么形象。想听听两位的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又低了些：我想综合着来，再去面对他们——忠的怎么善待，奸的……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处置。
杨蛟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什么打趣的意思了，反倒带着点真切的满意：好小子，总算是长大了。
他把腰间的葫芦往侧边一拨，往前半步，姿态随意，语气却沉了下来：既然想知道，那为师就好好给你讲一讲——你那个时代的忠，和奸。
顿了顿，他目光在帝辛脸上停了停：你先把心里那个底打牢。等听完了，你自己再决定，哪些要留，哪些要灭。
忠臣吗，不得不承认你那个时代特别多最有代表性的也很多。
杨蛟看着身前的帝辛，语气放缓，带着长辈指点后辈的沉稳，缓缓开口。
“为师不跟你讲虚的，今天好好跟你掰扯掰扯，你殷商一朝，真正心里装着大商的忠臣。
先说比干。
他是你的亲叔父，位居亚相。
此人是实打实的硬骨直臣，一身肝胆全给了大商。
满朝文武人人缄口、人人避祸的时候，唯独他敢死谏到底。
任凭威逼利诱，不改本心。哪怕最后以身殉国、惨死收场，他的忠诚，半点没掺水分。
再说说你的伯父，箕子。
他看得极透，早早便看穿大商潜藏的覆灭危机，一次次苦心进谏。
奈何当年的你听不进忠言，任由朝局溃烂。
直到比干惨死、奸邪当道，他心彻底凉了。
但他从未想过背叛大商。
为保殷商宗庙文脉不断、祖宗根基不灭，他宁愿装疯隐忍、屈身为奴，默默扛下所有委屈。
他的忠，藏得最深，也最有格局。
还有你的庶兄，微子启。
他也曾无数次苦谏你，掏心掏肺，只盼你能悬崖勒马、重振朝纲。
可惜次次落空，无力回天。
他不愿亲眼见证殷商宗庙崩塌、先祖基业彻底断绝。
最终选择远离朝堂，只为悄悄保全商室血脉。
这个人最特殊，不能简单粗暴判定忠奸。
有赤诚，有无奈，有大局，也有自保。你得自己好好悟。
再者便是闻仲。
他是你大商的托孤太师，妥妥的社稷柱石。
一生镇守四方、南征北战。
大半辈子都在为大商平乱安民、稳固疆土。
朝堂乱局他扛着，四方战乱他平着。
不管朝中多少奸佞作祟，他自始至终心系殷商、恪尽职守。
一辈子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是实打实撑起你大商江山的重臣。
然后是老臣商容。
他是三朝老臣，为官清正、品性刚直。
早年屡次直言进谏，看不惯朝纲混乱，容不下奸邪当道。
不愿与污浊朝堂同流合污，更不肯屈从权贵。
看透大势已去，便毅然辞官归隐。
人虽远离朝堂，心里却始终挂念家国，心系大商百姓，忠心如一。
还有梅伯。
他是最刚、最硬的铁血忠臣。
身为朝中重臣、一方诸侯，从不畏强权，从不避祸自保。
见你刑典滥施、朝政荒废，他一次次死谏力争。
哪怕直面酷刑，依旧傲骨不屈，宁折不弯。
最后以身殉国，用自己的性命，印证何为臣节，何为忠心。
最后说黄飞虎。
他是你大商的镇国重臣，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早年忠心耿耿，为国征战，护大商疆土安稳多年。
他本无半分反心，一生只想守国、护主、安民。
奈何朝堂奸佞接连构陷，步步紧逼，百般欺压。
逼得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彻底没有退路。
他不是不忠，是被硬生生逼到绝境，不得不反。
本心从未负商，从未负你。
这些人，都是你当年身在局中，被蒙蔽双眼、从来没能看懂的真心臣子。”
商纣王帝辛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他缓缓低下了头，肩背微微塌下去半分，像是被那些名字一个个压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指节有些发白。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师父……
再抬起头时，他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当时都怪我。被妖狐苏妲己迷惑，才犯下如此滔天罪恶之事。
说完这句，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堵在胸口，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站着。
杨蛟看着他，语气一转，温和了下来：既然重新回来了，那就好好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帝辛深吸一口气，腰背重新挺直了些，双手在身前并拢，郑重地行了一礼：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定当善待我大商的忠臣。
杨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