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大内,垂拱殿殿宇巍峨,朱红廊柱肃穆威严,往日文武百官上朝议事,皆是谨言慎行,朝堂气象规整端庄。可今日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一股凛冽暴戾之气盘旋不散。光洁如玉的金砖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撕碎的奏折、残破画像,皆是各地官府连夜加急收缴而来,被朝廷视作谋逆犯上的罪证。
鎏金龙纹宝座端坐大殿正中,大宋天子赵扩一身明黄色九龙帝袍,衣料绣纹繁复华丽,腰间玉带嵌满剔透宝玉,此刻龙颜铁青,面皮紧绷,眉宇间戾气翻涌,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中物件,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五指紧紧攥着一卷刚递上来的画像,指腹用力掐入掌心,修长指节绷得泛出惨白之色,周身帝王威仪尽数化作恼羞成怒的狂躁。
画卷之上,左侧人物身披厚重鎏金战甲,手持寒芒利刃,身形魁梧气势凛然;右侧人身着暗纹杏黄龙袍,身姿挺拔,面相威严霸气,自带俯瞰苍生的磅礴气度。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赵扩猛地抬手,将手中画像狠狠朝下掷落,画卷摔砸在丹陛石阶上发出闷响,暴怒的吼声在空旷大殿里层层回荡。他脖颈青筋暴起,目光凶狠凌厉,厉声怒斥:“朕乃大宋正统天子,受命于苍天执掌山河!民间狂徒竟敢私自绘制龙袍人像,妄自冠以帝君名号,公然妄图审判朕执掌的万里江山!这哪里是寻常居家门神,分明是心怀不轨的反贼逆影,是刻意诅咒朝堂的不祥邪祟!”
殿下文武百官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言语。阶下身着紫纹高官朝服的权相史弥远缓步躬身出列,他身形微胖,面容白皙阴柔,一双三角眼狭长阴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诡谲阴寒的弧度。弯腰抬手轻轻拾起地上残破画像,指尖慢条斯理拂去表面尘土,眸光幽幽流转,语气平缓却字字暗藏歹心。
“官家暂且压下怒火,依臣之见,此事绝非乡野百姓无心涂鸦这般简单。此两幅人像,民间冠以诛魔真君、裁正帝君之名。寻常百姓供奉异类神像,借虚无神明之名肆意行事,已然是暗中抵触朝廷律法。今日他们敢凭心中意愿惩处乡绅恶霸,来日便敢公然蔑视地方官府,再过时日,怕是胆大妄为,直接冒犯天威,动摇大宋根基。”
话音落下,另一位身居高位的韩侂胄紧随上前,他面色刚毅却神色愤然,浓眉紧皱,双眼满是刻意营造的义愤,一身绯色官袍衬得气势咄咄逼人,高声附和史弥远的说辞。
“史相所言句句属实!臣早已听闻淮西诸多州县乱象丛生,百姓蒙受冤屈不再奔赴衙门申诉,反倒在家中张贴异类画像,悬挂诉状暗中告状。短短数日之内,多名地方乡绅莫名暴毙身亡。如今这股歪风邪气已然蔓延至临安城外,黎民百姓心中不再敬畏朝廷法度,反倒推崇来历不明的江湖之人。此等邪风祸患无穷,必须尽数铲除,杜绝后患!”
两位奸臣一唱一和,句句挑拨离间,不断撩拨帝王心底猜忌与怒火。赵扩本就心性多疑暴躁,此刻怒火彻底被彻底引燃,他豁然起身,龙袍下摆翻飞摆动,双脚重重踏在金砖地面,伸手指向殿外繁华的临安城池,神情癫狂失态,厉声嘶吼。
“好!真是好得很!朕素来体恤天下苍生,不曾苛待万民,百姓反倒背弃君父,信奉虚无鬼神!即刻传朕圣旨!”
殿内侍卫宦官齐齐躬身听令,赵扩双目赤红,满脸狠戾决绝,口中吐出冰冷残酷的诏令:“自今日起,大宋所有州县城乡地界,但凡私自藏匿、手绘、张贴诛魔真君与裁正帝君画像之人,一律以谋逆重罪论处!张贴之人满门诛杀,邻里住户连带获罪!主动检举揭发者,赏赐白银千两!朕倒要看看,是这些愚民的骨头坚硬,还是朕手中的屠刀锋利!”
一道沾满血腥气息的圣旨,如同阴冷寒风,飞速传遍大宋每一寸疆土。原本依靠双娇侠义得以慰藉,心中重燃希望的万千百姓,瞬间坠入刺骨冰寒之中。
淮西村落之内,昔日安宁祥和的乡野,今夜骤然火光冲天,赤红烈焰吞噬夜色。全副武装的禁军气势汹汹闯入村庄,铁甲铿锵作响,锋利刀刃寒光慑人,打破村落长久的平静。这支兵马并非捉拿盗匪歹人,只为严苛执行残酷的禁神法令。
领头校尉身披黑铁铠甲,面容凶悍蛮横,满脸戾气,手中钢刀肆意挥舞,抬脚狠狠踹破农户家门,厉声咆哮:“尽数搜查!仔细排查!但凡家门贴着逆贼画像,家中族人全部斩首!”
一户本分木匠家中,农户素来老实本分,从未招惹是非。此前目睹张峰沉冤得雪,心中心生感念,私下描摹一张小巧神像张贴在家中后门,只求护佑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平安康健。
官兵破门而入的刹那,木匠吓得浑身颤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求饶,额头磕碰地面很快渗出鲜红血迹,惶恐不已:“军爷手下留情,这只是寻常画像,并无触犯律法之心啊!”
“区区贱民,也敢妄议朝堂,诅咒官家!”校尉面露狰狞冷笑,眼神毫无半分怜悯,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沾染木门边框,小小的画像在熊熊烈火中蜷缩焦黑,转瞬化作飞散灰烬。木匠一家七口尽数殒命,就连未曾主动上报的相邻住户,也被强行驱赶到村口空地,利刃起落之间,满地尸首狼藉。
凄厉惨叫、绝望哭喊、苦苦哀求交织缠绕,化作悲戚哀歌回荡乡野。可令禁军心生莫名胆寒的是,面对残酷屠刀,往日温顺怯懦的百姓脸上并无极度惊恐,眼底只剩淡然,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无声的嘲讽。
大宋各处乡镇,相似的惨剧接连上演。官兵在农户灶台炉膛里搜出残缺画像碎片,冰冷长刀死死架在年迈老汉脖颈之上,厉声逼问同党踪迹。老汉满面烟尘,脊背依旧挺直,口中吐出带血唾沫,眼神倔强不屈。
“要杀便杀,这世间官府行事,比山间强盗还要凶狠蛮横。心中供奉神明,方能求得心安。今日丧命于此,来日定要向神明控诉你们的暴行!”
官兵被这番话语激怒,杀意顿起,一刀刺穿老者身躯。
短短十日光阴,大宋境内血腥惨剧此起彼伏。临安城热闹菜市口,日日鲜血浸染地面,城门之上悬挂着无数颗头颅,获罪缘由皆是私藏神像画像。史弥远、韩侂胄二人端坐府邸,听闻各处镇压消息,脸上浮现阴狠得意之色,自以为高压酷刑能够震慑百姓,让众人乖乖俯首听命。
街市之上人烟寥寥,百姓不敢当众议论江湖双娇与民间神明,表面一派死寂顺从。可两位奸臣终究低估了百姓绝境之中的信念,压迫越是凶狠,心底的信仰便越发坚定。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尽数熄灭,高墙宅院夹缝、阴暗潮湿地窖、紧闭柴房深处,无数双眼眸在黑暗中静静睁开。没有纸张作画,百姓便以木炭在土墙之上勾勒神像轮廓;缺少缤纷颜料,便刺破指尖,以温热鲜血涂抹布条刻画形貌。
江南偏僻水乡,痛失孩儿的母亲趁着夜色,将刻有裁正字样的木质牌位,悄悄沉入深井底部,对着井口低声默念祷告,将信仰藏于无人知晓的水底。
江北苍茫山野之间,进山狩猎的猎户,把两尊简易泥塑神像,隐秘安放于深山猎神庙神龛夹层之中。外人询问之时,便谎称是山神土地塑像,待到四下无人祭拜之际,口中诚心祈求真君斩杀贪官污吏,帝君还世间公道正义。
残酷镇压没能磨灭百姓心中念想,反倒如同干柴烈火,将心底的愤慨与期盼越燃越盛。私下供奉悄然盛行,化作无声却坚定的反抗。民间渐渐流传起一句低语,官府可以屠戮信奉之人,却永远无法斩断众人心中坚守的信仰。
临安城中最高酒楼楼阁,晚风拂面吹动衣袍。史弥远凭栏伫立,目光俯瞰下方整座城池,看似安稳平静的街巷,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阵阵寒意。原以为一纸禁令便能平定风波,可眼下死寂沉沉的氛围,处处暗藏汹涌暗流,恰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他心中清楚,城池无数隐蔽角落,一张张看似麻木的面容之下,藏着无数双紧盯皇宫朝堂的眼眸。天下百姓都在静静等候,等候那两位被奉为神明的侠义之人降临,击碎这腐朽不堪、残暴无道的大宋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