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敲击越来越弱。
许砚仰头望了眼堵住斜坑的落石。父亲和护矿队正在另一侧清理,铁器碰撞声断断续续。以石堆的厚度,短时间内很难打通;门后的孩子却未必等得起。
他贴近石缝吹了两声铜哨。
里面停顿片刻,回了两下,第二下轻得几乎听不清。
“爹,我先开门。”许砚朝上方喊完,不等石缝后回应,便解开卡在石角上的断绳,顺着坑壁滑到石板上。落地时胸口仍在发闷,他扶住膝盖缓了两息,确认手脚能够发力,才去取挂在石笋上的矿灯。
许岳山的喝声穿过石堆:“许砚,门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先找通风口,别硬闯!”
“有人在敲。”许砚将铜哨塞回袖袋,提灯检查石门,“我只开一条缝,找到人便退。”
门高两丈,表面覆盖厚厚矿尘。持枪甲士的浮雕从头盔裂到胸甲,枪尖所指的位置嵌着一枚圆形石钮。许砚用衣袖擦去灰土,发现石钮周围刻着四道浅槽,其中三道已经堵死,剩下一道延伸向门边的凹坑。
凹坑里积着暗红泥水,底部露出半截铁环。
他没有贸然按动石钮,先把矿灯放到门槛旁,沿铁环清开淤泥。铁环连着门内的旧链,链条上缠有新鲜布丝,颜色与赵禾的护膝相同。
孩子们不是被人拖进去,而是拉动铁环后,石门自己开过。
许砚握住铁环向外试了试。门内传出齿轮摩擦般的低响,浮雕甲士胸前落下几层尘屑,石钮跟着凸出半寸。
“先拉环,再按钮。”他回想矿场旧门的开法,用断绳拴住铁环,退到门侧发力。沉重铁链一点点绷直,等石钮完全弹出,他借着冲势一掌拍下。
石门向内退开不足一尺,冷风夹着陈旧烟灰涌出,吹得灯火向后伏倒。
许砚侧身挤入,脚下立刻踩到一根木棍。他提灯下照,赵禾蜷在门后,双手还抓着用来敲门的短木。少年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白,右脚被塌下的石条压住,意识还算清醒。
“砚哥……”赵禾抬了抬头,目光越过他往门外找,“阿栓和小满被那些人带走了。他们说前面有值钱的石头,让我们领路。”
许砚蹲到石条旁,先摸了摸压住脚踝的位置。赵禾能动脚趾,石条又卡在两块断砖之间,尚有抬起的余地。
“谁带走的?”他把断绳穿过石条下方,动作放轻,“是护矿队的人,还是别的矿工?”
“赵奎叔带我们进来,后来来了两个蒙脸的。”赵禾喘了口气,手指紧抓着衣摆,“他们在墙上找东西。第三声响的时候,赵奎叔让我们跑,自己把那两个人引去了里边。阿栓不肯丢下他,小满也追了过去。我被石头压住,他们没听见我喊。”
许砚让他描述那两人的身形。赵禾说一人左袖缝着银边,走路时腰间有药瓶碰撞;另一人披着矿工蓑衣,却不认识常用的井下手势。两人没有带铲、镐和测髓针,手里各提一根刻满白线的短钉。
这些细节都不像普通盗矿者。许砚暂时找不到答案,只能先记住。他把矿灯挪到赵禾脚边,让灯火照亮自己的手,免得少年因看不清动作更加紧张。
许砚的猜测错了一半。赵奎确实进过内封墙,却未必与偷下矿的人是一伙。
他将短棍横进绳圈,借杠力缓慢抬石。石条动了半寸,赵禾咬紧牙关把脚往回抽。冷汗从少年额角滚下来,许砚没有催,只维持住绳上的力道。
脚终于脱出。许砚放下石条,用干布将脚踝固定,再把赵禾背到门外石板上。斜坑上方的清石声近了些,父亲听见回应,隔着石堆连问两遍伤势。
“人找到了一个,脚伤不重。”许砚抬头报完,又将赵禾说的话复述过去,“还有两人往门里去了,赵奎也在。”
许成的声音从石后传来:“军寨里面连着旧矿髓层,不能让他们乱碰!岳山叔,你守着伤员,我们从侧洞绕前门。”
“你知道这里是军寨?”许砚盯住门上甲士浮雕,语气冷了下来,“刚才你还说只是勘查新裂层。”
石堆后没人接话,铁器碰撞声反而更急。
赵禾靠着门框,伸手抓住许砚袖口。“砚哥,里面有东西跟着他们。甲片刮墙,声音很密。我们跑的时候,火把后面全是绿眼睛。”
许砚将矿灯探进门内。光线照过一条宽阔石道,两侧排列着坍塌的营房,地面散落锈蚀枪头与黑色甲片。更远处立着半截城墙,墙头旗杆早已折断,旗座上却压着几串新鲜脚印。
脚印旁边还有密集爪痕。
旧矿灯再次升温。铜底传来的热意不再杂乱,而是一下接一下,正与军寨深处某种低沉震动呼应。
许砚没有立刻往里走。他从门后找出一块尚算完整的木盾,挡在赵禾身前,又把断绳系到门内铁环。此处至少能关门,也能等父亲下来。
石道尽头传来奔跑声。
一盏火把从残墙后出现,持火的人跌跌撞撞冲来,衣服不是护矿队短甲,而是灰色矿工服。许砚举起木盾,刚要喊话,那人已经抬起满是矿尘的脸。
正是失踪的赵奎。
火把后方的黑暗不断晃动,几双贴近地面的绿眼短暂显露。那些东西没有立刻扑上来,爪尖刮过石砖,正沿着赵奎留下的气味逼近。残墙间还传来孩童急促的喊声,方向却与赵奎奔来的道路不同。
他一手捂着肩头破开的衣料,另一手死死攥着半片黑石,看到门边的许砚,脸上没有获救的喜色,反倒朝他急挥手臂。
“关门!”赵奎的声音撞在空荡石道里,身后的爪声紧追而来,“东墙塌了,岩甲兽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