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没有门锁,堵在外面的却是药气。
九个移位石巢挤出的赤心叶汁沿地槽汇到门下,辛辣气味凝成淡红薄雾。幼砾兽一靠近便打着转后退。许砚的五息法能调匀呼吸,也不敢在未知药雾里强行屏息闯门。
杜青从育兽厅旧柜找出净气草笼。草早已枯成灰,铜笼结构仍完好。众人把沉砂缸白砂与镇息蒲叶分层填入,再以湿布包住口鼻,一人一笼轮换进门。苟麻没有旧苑入役牌,被留在石巢边,由许烈以长绳连着腰带。
北门后是一条向上的乳白岩缝。岩壁布满水滴,每滴落下都在地上敲出清脆回音。最深处悬着一根钟乳状石柱,柱面仅有两道完整银纹,第三道像未合拢的细河,断在底部。
三纹才算成熟。
石柱下方站着高伍。他的铁跟鞋陷在白泥里,双手抱着一只铜盆,盆中积了浅浅乳液。吴策则踩在半腰石台,右腕缠布,左手持药铲,正沿第三纹断口敲凿。
许烈隔着药雾喝止。高伍猛地回头,铜盆晃出几滴乳液。他先看吴策,再看探潭队人数,脸上浮起慌色。“我没拔钉!石乳是他找到的,我只接盆。”
吴策停下药铲,没有仓促逃跑。他身穿护圃灰衣,右膝果然略向外偏,烧伤腕带上沾着银屑。“族堂拿走半座药圃,主支还在争一锅汤。这里一根石乳,足够许家三年修炼。等它自熟,县里矿务司早把门封了。”
许砚能看见他脚边的水尺。第三纹每日增长不到一寸,按旧营标记还需两月合拢。吴策并非误判成熟,而是知道需要等待,仍选择提前凿取。
石台侧面还刻着三种乳色。乳白为未熟,银白为可引阵,三纹转青才可离根。铜盆里的液体仍是第一色,高伍接得越多,石根泄得越快。事实写在伸手可摸的石壁上,不需谁以身份解释。
许烈让苟麻在门外读一遍刻色。男子不识全部旧字,却认得吴策来时用炭笔圈过“转青”二字。吴策知道标准,还命人提前备盆,临时救族中急用的说法因此更难成立。
杜青把阵尺插进岩缝,三颗铜珠同时贴底。“你凿断第三纹,镇水气散进泉里,谁都收不住。西药圃会先减产,寒潭旧苑跟着塌水。”
“阵房总拿最坏处吓人。”吴策抬起下巴,药铲却没有再落,“顾沉槐十六年前也说三钉不可同拔。可真钉换成假钉,寒潭照样撑了这么久。”
“撑住的是原有石乳与十二兽巢。”许砚指向他脚下裂开的白泥,“你移巢、退水、凿乳,正在把三层支撑一起拆掉。”
吴策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白泥细缝确实比方才宽,乳液流入高伍铜盆的速度却更快。这种加快不是宝物将成,而是石根承压后开始泄气。
大砾兽从石柱背后走出。它比幼兽高到许砚膝上,圆甲少了两片,口中衔着一块镇水砂。它没有扑向人,先把砂压进石根裂缝,再用背甲抵住柱侧。
幼兽在门外叫了一声。大兽耳朵动了动,仍守着裂缝,显然无法离开。
高伍盯着大兽的动作,抱盆的手开始发抖。“吴管事,你说兽巢只是障眼物。它在补石根。”
“一头畜兽的动作能说明什么?”吴策眉梢抽紧,伸手要接铜盆,“把乳给我,我们从鹰嘴洞走。许家若真查账,纪家和商会都会要你的债,你回去也落不到好。”
高伍没有递。他把铜盆放到地上,后退时铁跟鞋从白泥里拔出,留下一个深坑。石柱忽然向左轻颤,第三纹断口亮起冷光,乳白雾气从裂缝涌出。
杜青喊众人退到门框外。许烈想去拉高伍,被唐钧拽住护带。大砾兽用背顶住石柱,四爪在白泥上不断后滑。幼兽绕过众人冲进岩缝,叼起一块小砂石,学着大兽塞向裂口。
许砚没有上前抢铜盆。他看到盆中乳液已有两道银纹,第三道散成雾点,正与未熟石柱相同。就算带出去,它也不是能直接炼化的完整资源。
高伍听见“未熟”后几次看向风洞,脚步却不敢越过石柱裂缝。他若追吴策,或许能证明自己并非同谋;留下托盆,又等于当众承认接乳。最后他把铁跟鞋踩稳在导槽旁,先做眼前能保住水脉的事。
“把盆里的倒回导槽。”杜青撑住阵尺,额头满是冷汗,“石乳离根未久,能回多少算多少。谁碰石柱都要先听我报位。”
高伍弯腰去端盆,吴策从石台跃下,一手扣住盆沿。两人争力间,乳液荡到边缘。许凌川踏进半步,以木刀压住吴策手腕,没有击打伤处,刀脊顺势将他的手推离铜盆。
吴策借力后撤,左肩撞开侧壁一扇窄门。他早已拆掉门闩,门后露出向上的风洞。离开前,他抄起地面一只银匣,匣中正躺着第三根主泄钉。
许烈想追,许砚与杜青却同时看向倾斜的石柱。高伍一个人托不稳铜盆,大砾兽脚下裂缝还在延伸。追出窄门,或保住眼前乳脉,选择只能先落一边。
“许凌川守门,许烈帮高伍。”唐钧的命令砸进水声,“吴策的路已经知道,石根断了谁也出不去。”
七人分位。高伍将乳液沿旧导槽缓缓倒回,杜青报出受力方向,许砚与许烈推动移位的镇水石座。药雾在五息间不断灌入胸口,许砚没有运功吸收,先用净气笼隔开,让每一次发力都保持清楚。
半盆乳液回到石根后,第三纹的冷光暗下去。石柱仍有一线倾斜,大砾兽却不再后退。它低头碰了碰幼兽的圆甲,将那块太小的砂石推到正确缝口。
杜青查看阵尺,确认乳脉暂稳。他用黑字在路线册记下:镇水石乳两纹,第三纹未成,禁止采收。高伍当场按印,承认接乳与搬巢;苟麻隔门作证,吴策带主泄钉逃向鹰嘴风洞。
铜盆底还粘着薄薄一层乳白液。许烈把盆封入证物袋,没有刮下一滴。成熟与否已经写明,它不会因为众人费力找来便变成可分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