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墙后的通道遍地圆砾。
幼兽踩在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七个人却每走一步都带起滚动轻响。唐钧让众人将鞋底缠布,仍压不住碎石互碰。深处若有人守着,早能听见他们靠近。
黑甲小兽走走停停,不肯离矿灯太近,也没有逃远。它背甲团成一圈时像块会动的砾石,许舟若在场,多半会当即给它取名。许砚心里掠过“砾团”两个字,没有叫出口,旧苑里的药兽不属于他。
通道尽头是一间喂药室。石槽分成高低两层,低槽留着幼兽抓痕,高槽摆着一只割开的赤心叶囊。囊口仍湿,吴策离开不久。
幼兽扑到低槽,舔了几口残水,又用前爪刨槽底。它不是在找赤心汁,而是在找被药味盖住的清水。许砚把自己的水囊倒进一只干净石碗,放到通道中央,随后退开。
小兽先绕碗两圈,确认没有银丝与响铃才低头饮水。喝到一半,它忽然抬头朝右耳室低吼,背上圆甲一片片撑开,露出下面柔软的灰绒。
耳室内有人。
许烈与许凌川分立门侧,唐钧用刀鞘挑开布帘。一名穿灰色软底靴的男子靠在药架边,手中握着空诱兽哨。他约三十岁,左脸有货栈烙下的圆印,见退路被堵,先把哨子扔到地上。
“我没动阵钉。”男子举起双手,目光在七人腰牌间来回闪,“杜旺雇我带哨,吴副管事雇我认药。他们给两份钱,我只走路。”
许烈捡起哨子,用布包住。“姓名。”
“苟麻,响石岭搬工。”男子舔了舔干裂嘴唇,努力让语气显得顺从,“吴策带高伍往上层去了。他说找到石乳便从鹰嘴洞出谷,让我守这里继续引兽。”
唐钧没有因对方配合便放松。他让苟麻转身,检查软靴鞋底。鞋纹与三岔口陌生脚印相合,靴边还沾着蓝泥和朱砂。欠条、鞋模与诱哨都经此人之手。
“外廊两边的假鞋印是谁压的?”唐钧把欠条放到石槽上,斗笠阴影遮住眉眼,声音比平日更哑。
苟麻认出黄纸,脸色发白。“吴策叫我压。他说追来的人若有唐猎头,放欠条能让队伍换人。杜旺说你最怕欠债事传回猎队。”
唐钧手背绷起一条筋,没有朝他发作。“你们在外面还有几人?”
“鹰嘴洞两人接应,谷外或许有车。我见过的就这些。”苟麻说完又指向幼兽,“那东西能闻镇水石乳。吴策抓了两只,一只大的挣脱,幼的套上铃。他说大的必会回巢,幼的也会跟。”
许砚看向正在饮水的小兽。它圆甲撑起后比先前大了一圈,右侧第二片甲有一道浅白旧痕。耳室角落堆着同色甲片,尺寸更大,可能来自另一只砾兽挣脱时撞落。
“高伍是自愿跟去?”许烈把木刀横在苟麻与出口之间。
苟麻缩了缩肩。“他起初只想看幼兽,发现石乳后便说要分一份。吴策许他两成,还说阵钉卖掉能还纪家债。后来高伍觉得潭水退得太快,想回去报信,两人吵过。我没见他们动手,高伍最后还是跟上层走了。”
这些话只能作线索。杜青把口供简记,让苟麻当场按指纹,并在“未见”两字旁另作标记,防止回镇后被传成确定事实。
喂药室有两条出口。上层石阶通向镇水石乳,低层水沟通往兽巢。吴策走上层,大砾兽大概在下层。幼兽喝完水,朝水沟叫了两声,声音短而乱,与诱哨的固定节奏全然不同。
苟麻听见叫声,急忙说:“它要找大的。放它进沟,咱们跟着就能从兽巢后面抄近路。”
“你试过?”许砚望着他掌心的红药渍。
男子眼神一躲。“吴策试过一次,水沟太窄,人进不去。”
许砚走到沟口,发现铁闸被锯掉两根,剩余空隙仅够幼兽钻行。闸边有一根松动拉杆,连接上层落门。若众人拥在沟边等幼兽,守在上层的人拉杆,石门便会封住喂药室。
许凌川沿机关找到新磨痕,冷笑从唇边掠过。“又拿兽当路饵,也拿追兽的人当饵。”
苟麻见机关被识破,立刻改口说自己从未碰过拉杆。唐钧没有与他在狭室争真假,只让男子指出吴策每次站位。苟麻指向药架后方,那里恰能看见沟口却避开落门范围,至少证明他知道机关怎样生效。
许烈把苟麻的双手系在身前,不遮眼,也不让他接触哨与药囊。男子仍能自己走路,途中若需辨认方向便由两人共同在场发问。看守不是让他闭嘴,恰好要保住能核验的每一句话。
队伍没有走水沟。唐钧命苟麻在前,用他知道的口令通过上层第一道门;许烈在后看守。幼兽却不肯钻进兽巢沟,它用鼻尖拱了拱空水碗,跟在七人侧后方,始终隔着三丈。
踏上石阶前,许砚从旧喂药册残页中找到一条记录:砾兽以镇水砂为甲,护乳脉而居,乳成则迁巢。它们寻找石乳,不是为了替人开宝库,而是在确认赖以生存的水脉。
“吴策若割走未熟石乳,会怎样?”许烈扫过残页,厚眉再度压紧。
杜青用阵尺敲了敲脚下水沟。“乳脉断,寒潭主泄口失去石根。回水不是淹一条道,整座旧苑都会被倒灌。”
苟麻听懂后,脸色比刚才被堵住时更白。他声称吴策只说取石乳会让药圃减水,从未提过旧苑会被淹。没人替他判断真假,唐钧将这句也记进待核栏。
七人沿上层阶梯继续。黑甲小兽在后方踩动圆砾,细碎声响一路相随。经过第三盏旧壁灯时,许砚回头看了一眼。
它团在灯座下,圆甲与石堆几乎融成一体。见矿灯远去,小兽展开四肢,又慢吞吞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