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策逃入的山壁旧道没有石阶。
那是一片斜向上延伸的砾坡,石子被回水泡得发亮,落脚便向下滑。齐牧与许正秋追到坡口,因两名族堂执事不熟山道,只能停在一处窄台等待。
许砚四人赶来时,陆九正用绳固定护栏。他指向上方一道灰影,额角被山风吹得发冷。“人过了第二折壁。灰掌柜给的验关牌能开商会旧索门,我们的副牌反倒慢一层。”
冯禾已经扣下灰掌柜,黑石商会愿交主牌追人,条件是许家保证不借机拿走索门内的商会勘矿器具。两名族堂执事把条件写在临时契上,许烈与许正秋分别按印。
追队由许砚、许凌川、许烈、齐牧与陆九组成。许正秋留在坡口守两名执事,也守被救出的高伍。唐钧仍在谷底安置兽群,领队哨暂由齐牧携带。
第一段砾坡便让速度降下来。许烈力量最大,每脚都能踩进石层,拔脚时却带下一片碎砾。许凌川尝试以叠劲震开落石,反力沿坡扩散,反而让上方支点一起松动。
“别把坡当演武台。”齐牧横臂拦住两人,指向砾石间细小爪印,“看那头幼兽怎么走。”
黑甲小兽不知何时又跟到坡口。它没有追进山壁,只在下方来回踩过几块滚石。四爪先后落点毫无规则,身体重心却始终朝坡内,不让任何一脚承担全身重量。
齐牧先让每个人空身走十步,再背回自己的装备。许烈空身时能稳,背上阵匣后重心又沉回脚跟;许凌川侧身过多,腰间水囊连续撞壁。队伍把问题在低坡暴露,免得到了折壁才互相拖绳。
许砚第一次试步也不顺。第三块清声石滚动,他虽然及时换脚,肩上的矿灯却撞到岩面。齐牧指出他只顾脚下,没有给上身留转向余地。他把矿灯移到胸前,步幅缩短,第二轮才连过十石。
许砚想起巢沟取楔石的过程。他用一块短木片在地上画出小兽三步:先借上游石卸力,再以侧步绕开正在下滚的石,最后落到刚被挤实的空位。每一步都短,连起来却比直冲稳定。
齐牧补上猎人的走法。“脚掌不压石顶,压两石相交的窝。耳朵听响,清声会滚,闷声能踩。身子别直对坡下,斜半肩。”
五人各试一段。许烈最初仍习惯沉脚,走出五步便把一块大石压松。他没有硬撑,退回重新缠紧护腿。许凌川身体灵活,侧步学得快,听石声却总慢半拍。陆九常走货道,对落石方向判断最准。
许砚将五息法融进步幅。第一息听,第二息试,第三息落,第四息转,第五息把余力送给下一处支点。脚下碎砾不再是一堆敌对障碍,每一次滚动都提前告诉他哪里会空、哪里会实。
齐牧提醒他别把五息数字教成死拍。坡度、负重和石声一变,五步顺序也要调整。许砚将新法暂记“踏砾试步”,不以一个名字便宣称完整功法,更没有让其他人当场照搬追速。
许凌川选了其中的听石法,许烈只取斜肩沉心,各自保留适合自己的部分。队伍学到的是同一段地形经验,不必所有人的脚印变得一模一样。
走到第一折壁,他已经能连续踏出十余步。速度不算快,身后却很少有石子滚落。齐牧在路线册旁写下“踏砾”,提醒这种步法只适合碎坡与浅水圆石,换到平地仍需重调。
“有名字便好记。”许凌川擦去鬓边汗,脚尖试着勾住石窝,“回镇后武院若拿去教人,你可别说我们偷砾兽本事。”
许砚扶着岩壁换气,唇角也松了一下。“它若来收教习费,你替武院付白砂。”
许烈在后方听见,紧绷一路的脸上掠过短笑。他很快指向上方,第二折壁有一枚新鲜泥印,吴策也在砾坡上失过脚。泥印旁散着几粒银屑,主泄钉虽已交出,他身上仍带着其他阵银。
第二段坡更陡,旧索门横在中段。陆九用主牌开启,门轴却被吴策从内侧插入银条。齐牧没让众人砸门,沿崖缝找到一条检修绳路,只容一人贴壁绕行。
许砚先过。踏砾步到了岩壁上不能照搬,他保留听声与转力,将短步改成手脚交替。洗髓后的力量收束在指节,不会一抓便把脆石掰落。绕到门后时,他看见银条上缠着细线,线头接一只装满圆砾的铁筒。
吴策又留了响动机关。许砚先托住铁筒,再拔银条,许凌川等人从正门进入。铁筒没有落地,远处灰影也没有回头。
第三折壁外是一段天然石桥。吴策正站在桥中,右膝已经难以弯曲。他听到身后没有机关声,回头看见五人,眼神第一次显出错愕。
五人没有因看见目标便丢掉护绳。齐牧在折壁后另加一枚崖钉,陆九核过旧索门仍可回开,许砚在路线册标出响筒位置。追近吴策只是前程,能带人和证物原路回来,才算这段步法真正站稳。
“你们在兽巢耽搁那么久,还能追上?”他扶着桥侧风化石柱,呼吸急而浅。
许烈拔下腰间入潭牌,挂到显眼处。“因为没人留在水里。高伍活着,苟麻也活着。你拿他们拖的时辰,到这里用完了。”
吴策看向许砚脚下。少年站在不断滑动的碎砾边缘,落脚不重,气息却没有乱。那不是旧苑壁上现成的一卷功法,而是一路看、试、跌错半步后练出来的走法。
山风穿过石桥,吹起吴策腕带。他松开石柱,抬手将最后一袋阵银撒向桥面。银粉遇湿石发亮,整座桥下方传来水阵回应。
“会走砾坡,不等于过得了镇水桥。”他退向对岸,脚下石纹一块块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