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风洞越往上越窄。
许凌川追出二十丈，在一道直壁前停下。壁上垂着新割绳索，绳尾仍在摇，吴策已经爬到上层。洞顶传来两短铜哨，不属于许家猎队。
唐钧听完回音，脸色一沉。“谷外有人接应。两短代表货到，不是问安危。”
石乳脉暂时稳定，杜青留下两名阵房人、高伍与苟麻守门。许砚、唐钧、许烈、许凌川四人沿风洞上行。大砾兽堵在北门内，幼兽却从另一条小缝跟到绳下，仰头闻了闻，没有往上爬。
风洞出口开在山谷西壁。四人钻出时，天光刺得眼睛发酸。谷底寒潭已经回涨，兽首铜门只剩半扇露在水上；东岸多出一排黑石旗，二十余名商会护卫封住两条下山路。
冯禾站在最高的石台。他仍穿便于行动的褐色短褂，腰间没有挂兵刃，手里拿着矿务司旧苑勘查副契。孟亮与陆九守在旗旁，另有一名灰帽客商抱着长铜匣。
黑石旗之间拉着醒目的白绳，没有藏钩与夹索。浅滩外还留一条供许家援队进入的窄路，说明冯禾封谷时考虑过救援；灰掌柜的货车却正堵在那条路口，两人的处置从一开始便不完全一致。
许家援哨响起后，陆九先将白绳移开，孟亮则带人给回水线插商会木标。双方虽在资源归属上对立，水位记录仍可交叉核验，免得之后各写一套“谁先封谷”的说法。
吴策就在石台下。他右膝沾满白泥，手中的银匣已经交给灰帽客商。看见许砚四人出现，他没有往商会队伍深处躲，只将一张契纸举在胸前。
“黑石商会持寒潭外围药兽采办契。”冯禾迎着山风展开副契，语气克制，“谷中药兽惊巢，水阵失衡。为防兽群冲镇，我已命两队封谷。许家探潭队不得携未验资源离开。”
许烈从崖边跳下两级石台，宽肩挡到前方。“你的人接吴策，还拿了许家阵钉。封的是兽，还是证人？”
灰帽客商立刻扣上铜匣。孟亮抬手按住刀柄，陆九却侧一步拦在两人之间，目光先去看冯禾。商会内部显然也没有统一准备好这一幕。
冯禾盯住吴策手中契纸。“我接到的报信是许家副管事发现成熟石乳，请商会按契验货。阵钉何来，我现在才见。灰掌柜，把匣子放地上。”
灰帽人没有照做。“冯领队，货格发自县号。三纹石乳若出苑，按契由商会优先收购。吴管事是许家持印人，他交出的东西有副契担保。”
“他已停权，乳也只有两纹。”许砚取出路线册拓页，没有走入护卫圈，“探潭队七人、高伍与苟麻都可作证。主泄钉来自寒潭水阵，不是待售货。”
吴策抖了抖契纸，右腕的布带被风吹开一角。“停权令在青石镇，我进潭时仍持七号猎牌。冯领队凭什么听一个旁支少年，不听盖印副管事？”
“凭实物先验。”冯禾把副契折回掌中，走下石台，停在双方之间，“阵钉若有顾沉槐水纹，归水阵；石乳若无三纹，不入商会货格。谁说谎，验完再定。”
许烈不愿把证物交给商会独验。许凌川提出三方共验：杜青出阵房见证，许家猎队看物，商会验货师只读纹，不得触动钉槽。冯禾接受，灰掌柜的嘴角却压得更紧。
等待杜青上来时，谷口另一支许家援队赶到。领队是许正秋，许烈的父亲。他已经解除暂押，改由两名族堂执事随行核查；脸色疲惫，腰间猎牌仍封着灰蜡。
许烈看见父亲，脚步向前半步又停住。“您为何能带队？”
“我熟西壁兽道，三族老准我领路，不准碰证物。”许正秋抬起空着的双手，神情苦涩，“我承认贪过石乳份额，也承认带吴策进外围。你若觉得我不该站这儿，援队可由齐牧接。”
齐牧就在其后，闻言没有抢令。他说明回水已经淹到第一木标，外围必须有人熟悉旧泄道。许正秋的经验能用，他的责任仍查，两者不必强绑成一个结果。
两队在谷底各封一边。黑石商会守下山口，许家守潭岸与风洞。旗色对峙，所有人却都能听见岩层下越来越密的低鸣。
杜青带着阵尺赶到，共验银匣。匣盖打开，第三根主泄钉的六道顾氏水纹完整，钉尖还沾有北门石乳泥。灰掌柜无法把它写成普通阵银，冯禾当场将铜匣转交三方封存。
石乳样品只有铜盆残液。验货针探入后，亮起两圈半，离三纹尚远。灰掌柜脸色阴晴不定，仍坚持吴策曾许诺另有成熟主柱。
“主柱就是寒潭镇水根。”杜青将验货针推回去，语气冷得像潭水，“砍下来，谷中所有人一起等回水封路。”
冯禾摘下黑石旗上的收货铜牌，当众折去挂钩。“未熟，不收。阵钉，归还。吴策涉嫌误报货物与破坏水阵，商会不提供庇护。”
他同时要求灰掌柜交出县号传信原件。原信只写“三纹样已见”，没有高伍、苟麻或阵房任何见证，验货流程本就缺项。冯禾将这处失职记在商会外证册，没有用退货一句话把内部责任一并擦掉。
灰掌柜低声提醒县号权限，冯禾看过他一眼，没有退让。孟亮松开刀柄，陆九则带两人移到吴策身后，封住鹰嘴洞外缘。
吴策忽然笑了。笑意很短，脸上更多是疲惫。“你们以为把钉放回去便能收水？九座兽巢还在错位，真正的大兽群已被哨声引回谷口。两队封谷，正好谁也走不了。”
山脊外传来连片滚石声。
黑石旗后方，一群披着圆甲的砾兽正在下山。它们没有冲人，行进方向却直指被商会封住的唯一浅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