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春息泉降到第一道警线。
许砚披上干净短袍赶到总闸,洗髓后的筋骨仍有陌生的轻快感。他没有试拳,先按镇医交代放缓步子。十二口沉砂缸轮流闭合,药农用湿苔盖住根部,尽量把垄中水气留到日出后。
西北山路传来马蹄声时,众人都抬起了头。许烈骑在最前,暗灰披风裂了一角,身后跟着五名猎队成员。没有人抬担架,许砚心头先松半分,很快又发现队伍少了两匹马。
许烈翻身落地,脚下踉跄了一步,被许舟托住手臂。他推开扶持,先把一只铜筒交给杜青留在药圃的学徒。
“七号队找到了四人,包括我父亲。”他喘匀气,厚眉下全是熬夜留下的疲色,“另外三人跟吴策进了潭底石道。寒潭一夜退水十二丈,东岸露出旧苑门,水还在往地下漏。”
许景廉从总闸旁快步过来,目光扫过队伍人数。“救出的四人可曾说清,是被吴策逼迫,还是自愿同行?”
“两人说受骗,一人承认想分镇水石乳,我父亲说他只负责领路。”许烈下颌绷紧,没有替亲人挑好听的说,“口供互相对不上,人在猎屋看守。先保水路,再逐一核。”
曹石听得意外,原本举起的水桶停在半空。许景廉也没继续追问,接过名单亲自签了暂押令。药圃比试前,两边都不会相信许烈能把父亲放进待查栏,此刻没人拿此事嘲讽。
杜青在午前赶回。他的灰袍下摆湿到膝盖,阵尺用布绳捆在背上,三枚铜珠有一枚已经裂开。随行阵师抬来潭水样与两根银色节水钉,第三根仍不知去向。
“钉不是从阵眼拔出,是从吴策行囊里找到。”杜青把银钉摆在木案,指甲刮过钉身新痕,“寒潭十二钉,阵眼里少了三根;他手上两根是旧钉,缺的那三根被换成仿品后带走了。昨夜仿品一起崩裂,退水才这么快。”
许砚俯身看银钉。钉尾刻着顾沉槐留下的水纹,细槽中嵌有深色石屑,材质远比药房发现的假阵钉致密。吴策拿走真钉,既能打开旧苑,也能将珍贵阵材卖出或另用。
“第三根真钉在他手里?”许凌川拨开围观子弟走到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七号队员看见他带进潭底。”杜青展开湿透的水图,纸面一角已糊开,“那根钉对应主泄口。找不到它,寒潭就算回水,也封不住旧苑深层。”
药圃需要人,寒潭也需要人。三族老的令在午时送到:组两支队。阵泉队留守西圃,恢复水序;探潭队进入退水区,先寻失联三人和主泄钉,不争石乳,不追猎药兽。
探潭名单由猎队、阵房、药农和武院共同组成。唐钧担任山路领队,杜青负责水阵,许烈、许凌川入队。许砚的名字原本被镇医划掉,三日适应期尚未过,他便把净泉院水线、五息法状态与身体反应逐一报清。
“你今日才洗髓。”镇医将药箱重重扣上,白眉压得很低,“潭底不是演武台,轻快不等于稳。若半路气息浮动,整队都要停。”
许砚没有保证自己绝不会出问题,只提出先走药圃到寒潭的十里外路。若途中五息有一处不稳,他留在外围猎屋,不入石道。唐钧同意担任观察者,镇医才在名字旁盖下半枚红印。
出发前,第一批补欠药在秤台分发。七户依次验包,罗四拿到调息药后没有随队,按工单留守沉砂缸。瘦高矿工领的是工钱自折药,他主动与药农换班,守第十二口缸。
四十日试行还剩十一日。三旬产量虽受缺水影响,实收仍比旧总账同季多出两成,第一批七户药额落到手中。许景廉在中验牌上签下“新制有效、寒潭水变另计”,没有借退水抹掉前面的成绩。
沈素心把一只灰布药囊系到儿子腰后。里面是净髓后调息用的普通药丸,每颗都记在许砚个人份额,不动补欠账。她又将顾沉槐水图的拓本折进油布,动作利落,眼底却压着担忧。
“到了水下遗址,先认路,再认宝。”她将结扣拉紧,低声叮嘱,“吴策敢换三根钉,未必只留一条后路。旁人说看见什么,不如自己脚下那块石。”
许岳山从人群后递来旧矿灯。灯罩修过,铜壁内的细字仍能在热气下显形。他没有多说,只拍了拍灯梁,提醒儿子顾沉槐曾修过寒潭水阵,灯也许能照出旧标。
探潭队出发前还做了一次回程演练。每人将入潭牌翻到不同颜色,红牌负责伤员绳,白牌看水标,黑牌封证物。唐钧故意抽走一人,让余下位置补齐;许凌川接了护绳,许烈改看后路,队伍确认少一人也不会乱套才离开药圃。
探潭队共十二人,午后离开青石镇。药圃高墙在身后逐渐缩小,春息泉断续的水声被山风盖住。许砚按五息法行路,头三里力量轻得像要抢在脚步前面;到第五里,他已经能把每一步压回熟悉节奏。
唐钧不时回头,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他肩、腰与步幅。第八里坡陡,许砚呼吸仍稳,脚印深浅一致。猎人这才把观察红绳从手腕解下,系到许砚入潭牌上。
“能进外围。”唐钧用刀鞘拨开挡路藤蔓,嗓音带着山风磨出的沙哑,“进石道还要看潭边情况。你若逞强,我先收牌,再听你讲道理。”
许砚接过入潭牌,没有拿新境界争辩。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山谷骤然开阔。
往日填满谷底的寒潭缩成一片狭长黑水。湿漉漉的岩壁上,一圈圈水痕向下延伸,露出的潭床横卧着大片灰白石阶。石阶尽头立着半扇兽首铜门,门前散落三枚崩裂的假阵钉。
更深处,一串新脚印穿过淤泥,消失在铜门背后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