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旬第一天,许烈果真带着秤来了。
他没有带空药车,只背一杆武院铜秤,秤杆横在宽肩上。许景廉和两名族老随后入圃,门外还跟着二十名参加月考的子弟。药农以为主支又来取药,纷纷停下剪叶。
“今日不取。”许烈把铜秤架在族堂老秤旁,指背敲过秤星,“三旬过去,新制是强是弱,该有一次中验。既然两边都不服口头数,便按药圃的规矩比。”
许景廉提出三项:辨苗、修渠、护药。主支与补欠账各出四人,在同一片闲垄完成。胜的一方获得余下试行期的采期建议权,输的一方不得再以身份阻挠水序。
曹石听完,把矿帽夹在臂下。“听着像你们定题、你们出人。采期该由镇医和药农决定,谁胜也不能抢。”
陶伯用竹杖划掉“采期建议权”,改成胜方多一席查验人。两边本就各有查验名额,多一席只影响监督,不碰田间专业。许景廉虽不满意,见两位族老点头,还是按下了手印。
许砚站补欠一方,另三人是罗四、药农阿芹和阵房学徒杜小满。主支出许烈、许舟、武院药童白青禾与护圃人高成。许凌川原可上场,却主动站到记录席,免得自己既属主支又参与新账,输了赢了都有人质疑。
第一项辨苗不许动手比拳。十二盆相近幼苗中,有三盆缺泉、两盆受寒潭砂、一盆被虫咬根,参比者要写出症状与处理。白青禾常年跟镇医学药,开场便认出五盆;阿芹不识多少字,让许知微代写,靠叶背触感找出最后一盆。
许烈盯着一株卷叶看了半晌,判断缺水。许砚闻到根土里淡淡苦气,又看盆沿无白砂,判断是虫根。他没有因对手境界高便改口,两人各把木签插下。
镇医掀开土层,一条灰甲药虫缩在根须间。许烈输了一盆,脸上没有恼色,反而俯身细看虫咬留下的弧痕。“叶卷向内,不是向外。记住了。”
辨苗结果四比四。白青禾与阿芹各认六盆,另外三人互有错漏。围观子弟原本等着看许砚出拳,发现药圃比的是眼与手,起哄声很快沉下去。
第二项修渠更直接。两条同长破渠,各缺三块导水瓦,水从上闸放出,先让末端陶叶显色者胜。瓦片大小故意不齐,泥料只有一筐,既考力气,也考坡度。
许烈抬起最重的长瓦,聚息境力量让他占尽优势。高成懂封泥,白青禾盯水色,许舟搬料,四人分工利落。补欠一方却在第二块瓦上出了问题,罗四递来的瓦口宽半寸,强接会让水压偏向沟外。
杜小满急得满额是汗,抱着阵尺来回比。许砚按住瓦边,掌心感受空渠里微弱的风。“反过来。宽口朝上,不接直线,借石槽转半弯。”
“那会多三尺路。”罗四蹲在泥里,眼神扫向已经封好两瓦的对面,“水脚慢,来不及。”
“直接会漏,跑得快也到不了。”阿芹将泥团拍进弯角,手腕一翻便捏出低沿,“听他的,末端我来护根。”
四人不再争。许砚用五息法托瓦,杜小满定坡,罗四夯泥,阿芹提前松开末端硬土。对面先开水,细流一路顺畅,却在第三瓦底冒出一串气泡。高成急着追速度,封泥少压了一层。
许烈用掌去堵漏口,水势仍被分走。补欠渠晚了十息开闸,绕弯后水声缓,却没有一处外泄。两片陶叶几乎同时转青,补欠一方早了半个呼吸。
高成盯着自己掌下漏缝,脸色涨红。许景廉本想质疑半息难辨,许烈已经抽出堵水的手,朝许砚一拱。“这一项我们输。修渠不是扛得快。”
最后一项护药在傍晚进行。双方各护一筐新采赤心叶穿过旧营障道,途中有摆杆、落网与三名持软木棍的护圃人。不能伤人,不能让药筐离肩,叶损多者败。
这一次才真正用上身法和拳劲。许烈开路,叠劲一发便将摆杆震回,许舟护侧,主支四人推进得像一堵墙。许砚不与他硬碰,领三人踩药垄窄埂,借踏砾步的雏形错开落网。
第二道弯口,高成从侧面截来。许砚肩上有筐,只能以肘架住软棍,回力沿臂骨沉入脚下。养脏境气息被震得发热,他顺势旋身,让棍势擦过筐外,没有反打对方胸口。
罗四在后方被摆杆拦住,竹筐一倾,几片赤心叶滑向边缘。阿芹单膝压地托回药叶,自己的木牌却被护圃人点中,按规则退场。她离场前把护筐布带扔给杜小满,后者咬着牙系紧两筐,继续跟上。
主支先过终线,补欠一方晚七息。称叶时,主支筐有九片折边,补欠筐只有三片。按规则,速度与叶损各算一分,两方又成平局。
围观者一时不知该替谁叫好。许景廉看着三张平局木牌,脸色复杂。三项都未压倒对方,恰好证明药圃不是某一类人凭拳头或经验便能独占。
陶伯把两杆秤并在一起,宣布双方各增一名轮值查验者,必须一同巡水。许烈卸下护腕,手背沾着封渠泥。他走到许砚面前,没有约下一场拳斗,而是将一张寒潭外围图递来。
两队随后共同复查三项用料。破损赤心叶按叶片实数记入损耗,修渠剩泥退回材料账,护药时被点退场的人也保留已完成工时。比试没有把正常劳动抹成输赢,阿芹退出得早,照样凭辨苗与护筐拿到当日工钱。
许景廉也在复查页按印,承认平局结果有效。
“七号猎队两日前未归,潭水昨夜落了三尺。”他压低声音,厚眉间第一次露出急色,“我父亲在那支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