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泥没有直接指向挖渠的人。
大管事房副院封存前修过围墙，同批蓝泥分给四处，三辆药车也曾替阵房运料。许砚与许舟查完车册，只能确认材料来源，不能凭车轮沾泥给许景廉或许烈定罪。
药圃门板上，第一条查验结果因此写成灰字。有人嫌他们查得慢，沈素心仍让书记保留“未定”二字。她将炭笔插回木槽，转身招呼二十三户核欠人进圃。
第一批青筋藤只够配七户。镇医按旧药影响与入井强度排出顺序，剩下十六户至少还要等两旬。名单贴出不到半刻，队尾便有人攥皱欠据。
“我家也吃了三年砂药，为何排到第三旬？”一名瘦高矿工挤到秤台前，手背青筋鼓起，“罗四跟许砚下过古寨，便排第一。说是核身体，谁知道是不是算交情？”
罗四正帮药农抬筐，听见这话，肩上的竹杠往下一沉。他把药筐放稳，没有冲过去争吵，只扯开领口露出镇医盖过的旧药牌。“我肺里积的是井粉，药量由镇医写。你若觉得我多拿，咱们一起重验。”
镇医把七户药方摆成一排，每张写着工种、服旧药月份与现状，不写谁跟过许砚。瘦高矿工读不全，曹石便一行行念给他听。念到自己家时，他才知道妻子未下井，旧药只用过两月，顺序确实靠后。
“账认了，人等不起。”他松开欠据，声音仍闷在胸口，“纪家停追债，可家里缺工钱。来回跑药圃也算一天。”
这句话让队伍安静下来。补欠不只是几包药，许多人为了核账停工，药农复种又缺短工。两件难事摆在同一块泥地上，却一直各算各的。
沈素心铺开十二垄工单。清淤、翻土、运肥、守夜、采叶各有旧工价，许家原本以口粮或铜钱结算。她提出新增一种结法：短工可自选三成工钱折入补欠额，折价按镇医公价，不按纪家赊价；剩余工钱照发，不许全扣。
“欠的是许家药额，不该让受欠的人白做工换回来。”曹石盯着工单，粗眉拧成结，“折价若算还债，等于我们替犯错的人补窟窿。”
“工钱一分不少，是用工钱优先买本旬新药。”沈素心用指甲压住账栏，耐心解释，“三年旧欠仍在，不因做工减少。新药有限，愿来做工的人可先把自己挣到的那部分换成药，免得再去纪家赊。折不折由本人，不影响旧欠顺序。”
许知微把两种账法分别写出。曹石看了三遍，叫瘦高矿工自己选。那人先问一天能挣多少，又问不折药是否少排，得到否定答复后，选择一成折药、九成领钱。
“我家眼下更缺米。”他按下手印，指腹留着矿灰，“等轮到旧欠那包，再来领药。”
第一份工单没有照众人预想选满三成。有人选钱，有人选药，也有人只做半日，选择由各家处境决定。许景廉派来的查验者站在账牌旁，把每一种都记下，找不到强迫折药的证据。
许砚领的是清淤工。他的旧欠已由父亲药额另列，不能插进二十三户名单，工钱也按普通短工算。第八垄淤泥齐腰深，铁铲下去便撞到旧营石板，震得虎口发麻。
许凌川本想帮忙，被武院教习叫回月考，只留下许舟和两名减药子弟。三名主支少年头一次下药沟，脚下发滑，没走几步便把泥甩到彼此衣襟。罗四笑得肩膀发抖，又被陶伯一竹杖敲在筐沿，催着教他们怎么用力。
“铲尖别直劈，贴着底板推。”许砚握住长柄示范，腰背发力时，养脏境的气息沿双臂沉入铲身。泥层成片翻起，石板上露出一排浅凹，形如五指按出的掌印。
他放慢动作，以五息法调整呼吸。第一息引力入胸，第二息沉腰，第三息送臂，第四息落铲，第五息没有立刻吐尽，而是顺石板的回震带走淤泥。军医营壁刻原来不只用于调养，也包含搬运伤员、清理药场时的省力法。
许舟学着做，前四息尚稳，第五息一乱，铲起的泥全扣在自己靴面。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冲旁边憋笑的武院同伴扬眉。“谁敢把今日写进查验册，明日的沟全归他。”
“已经写了。”许知微坐在垄头，笔尖飞快移动，眼里带着明亮笑意，“主支许舟，清淤第一筐，半筐落靴。也算去向清楚。”
几名药农笑出声，沟内紧绷的腰背跟着松开。许舟提铲追问能否改成“一筐”，许知微把册子护在身后，脚边白陶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笑声未落，许砚的铲尖又碰到一块活动石板。四人合力抬开，下面不是暗槽，而是一只封闭陶缸。缸盖刻着军医营药纹，封泥完整，旁边写“污泉沉砂，满则换缸”。
杜青赶来验过，确认陶缸是旧营净水设施。寒潭砂本应在这里沉下，前些年导管堵塞，沉砂缸失效，药根才会受砂。若将十二口旧缸全部恢复，现有泉量能多保一旬。
工单立刻增加“寻缸、清管、复封”三项。阵房教方法，矿工负责掘土，药农辨认不能伤的根系，武院子弟搬石护垄。没有谁单独完成，工价按时辰和职责分别记录。
傍晚称工时，第一口沉砂缸重新接入水路。浑白泉水从铜管流进缸底，越过内沿后变得清亮。第八垄陶叶颜色深了一层，镇医当场改了次日水序。
瘦高矿工领到九成工钱与一小包自选药材。他把药包塞进衣襟，铜钱分两串系好，临走又在次日工牌上留名。
“不是替谁补窟窿。”他对曹石晃了晃钱串，眉间的闷色淡去，“先把这块地挖明白，免得往后还喝砂。”
许砚洗去手臂泥浆，掌心仍留着第五息的回震。他望向排成弧线的十一处石板标记，意识到整座药圃下方，可能还埋着军医营完整的净泉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