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行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黑甲小爪印沿中央碎石向下,人的鞋印仍没有出现。两侧岩壁却不时留下一道掌印,右高左低,掌缘沾着朱砂。吴策不是没有走中路,而是踩在凸起石脊上,避开了湿泥。
许砚举灯照向脚边。石脊宽不过两指,表面磨得发亮。吴策右膝有旧疾,若全程踏脊,掌印受力应越来越重;眼前十余枚却轻重一致,更像有人刻意按上去。
“爪印真,掌印也可能假。”他停在一处低顶下,回头将发现说给唐钧,“有人想让我们相信他亲自走了这里。”
唐钧没急着否定。他用绳量掌印间距,又让许烈把右手按到相同高度。许烈步幅更大,连续走三步后也不得不落地借力。吴策膝伤在身,更难只靠石脊通过。
杜青取出水图。中路向下二十丈后接一条旧排粪渠,药兽能走,人却会被铁篦挡住。若掌印是诱饵,真正的吴策仍在左右两路之一。
队伍退回三岔口。先前的草茎朝中路,说明黑甲小兽进去;鞋模指向左右,说明有人希望追兵分队。许砚重新看三种痕迹,发现左路鞋印的鞋尖都朝内,右路鞋印朝外,压痕次序显示对方先出右路,再沿岔口走向左路。
许凌川把右路最深的一枚假印拓下,与苟麻尚未露面的软靴印无法比较,只能记录鞋号。他又在左路找到一滴干朱砂,落点呈圆斑,不像穿鞋行走时甩出,更像压鞋模的人蹲下蘸色。假痕并非毫无破绽,只是利用追兵赶时间不肯多看。
杜青还发现中路排渠铁篦上的锈层完整,没有成年人的衣料刮痕。即便有人沿石脊走到尽头,也无法穿过去。三条证据分别来自泥、墙和旧图,左路才从猜测变成最可行方向。
“鞋模不必穿在脚上。”许凌川用木刀挑起右路最边一块泥,泥面下有一道细直刮痕,“拿着鞋底一路按,手腕会拖到泥。右路是从里往外压,左路从外往里压。”
也就是说,布置者真正来路在右,去向在左。中路的小兽则被单独赶入排渠。唐钧在路线册画出三箭,交给许烈与杜青复核,两人都签字后,七人才转入左路。
左路没有暖风,墙面生着细密水珠。鞋印到第一个弯便断了,前方石板覆满薄灰,没有脚痕。齐牧不在队中,唐钧只能让众人伏低观察灰面。
许砚看见几根灰线横向断开,像被什么从上方扫过。他抬灯,顶壁排列着旧铜环,环上粘有新毛屑。吴策一行把绳穿过铜环,吊着身体越过灰地,继续隐藏足迹。
“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学他吊过去。”许烈握住刀鞘,指向灰地尽头,“落脚会留下印,回程也能认。走明路。”
唐钧先用长杆探过石板,确定下面无空洞,才带队踏灰。七双脚印清楚留在地面,前后顺序与人数一目了然。许砚回头看时,忽然觉得刻意不留痕未必高明;在复杂遗址里,干净得过头反而暴露心思。
第二个弯后传来幼兽尖细的叫声。三短两长,停顿极准,和梁复描述相同。声音来自一道木栅门后,门前放着半碗赤心叶汁,药味浓得刺鼻。
唐钧用手势让众人散开。叫声又响一遍,尾音没有颤动,也没有换气。许砚贴近门缝,听见木轮慢慢回转的吱声。所谓幼兽叫,来自一只旧诱兽哨,绳轴被水滴推动,每积满一盏茶便吹一次。
许凌川夹住水绳,哨声停了。门内没有兽,地上却有成片小爪印,全部围着药汁碗打转。黑甲小兽曾被引到这里,又从栅栏下的窄洞钻走。
窄洞外侧沾着一小片粗布。许烈认出是高伍护腿上的灰布,撕裂方向朝洞内。他可能追兽爬入,也可能被人拖过,洞口没有膝印,无法判断。
许砚把矿灯伸进窄洞。热气触到洞顶,一排细字浮在黑石上:幼砾兽寻乳而行,受惊归巢,勿以赤心汁强诱。末尾仍有顾沉槐修阵日期。
吴策显然看过旧苑资料。他把幼砾兽诱出兽巢,再跟着它找镇水石乳。高伍听见的幼兽声只是机械哨,真正的小兽已经被逼进窄洞。
杜青测出洞后有空阔石室,人可以从另一侧绕入。水图上,那处标作“碎岩坡”,正连着左路尽头。队伍继续前行,灰地逐渐出现落石,人的真脚印终于藏不住。
窄掌鞋、铁跟鞋,还有一双陌生软底靴。三者都朝碎岩坡,窄掌鞋却在中途掉了个方向,鞋尖朝回,脚跟仍朝前。
许砚蹲下比过深浅,发现吴策把鞋倒穿在脚上,试图让追兵误判。可右脚印始终比左脚深,旧膝习惯没有倒过来。真正去向仍是碎岩坡深处,没有改变。
倒鞋留下的脚趾受力也与正常鞋印不同。鞋跟朝前的印记前缘本该深,眼前却在后侧陷下。唐钧让七人逐个看过,不是为教他们怎样造假,而是让后队遇到同类痕迹时先核重心,不再只认鞋尖方向。
许烈把真假鞋印各拓一枚,分别标上“方向”“受力”,不混在同一纸面。以后若只剩半个脚印,队伍也能知道能够判断到哪一步,不能从一条鞋边编出整个人的去向。
“错开的不是脚,是想让人看见的方向。”许砚用石片在路线册旁画下重心线,“认鞋尖会往回追,认右腿受力便不会。”
唐钧把这句话记进猎队附页,抬手示意减慢。前方落石间出现一道银光,三枚碎裂仿钉的气息在杜青阵尺上同时有了回应。
一根真正的银色阵钉横插在石缝里,钉身缠着细绳。绳的另一端没入黑暗,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