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苑外廊比左归道干燥,空气里却有陈年药粉。
七人用湿布遮住口鼻,沿小爪印向前。旧苑每隔二十丈设一处石龛,龛中残留不同药草的种牌,许砚认得青筋藤和赤心叶,更多木牌只剩模糊笔画。
第七码石龛前,唐钧停了下来。
龛底压着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边缘刚被水气打湿。许砚起初以为是吴策留下的路图,唐钧却先伸手捡起,脸上常有的沉稳出现一道裂缝。
那是一张纪家欠条。借药人写唐钧,借期七年,药名为醒脉散,利钱已滚到本金五倍。纸背盖着杜旺车场的青六号印,右下角还有今日新添的红圈。
许凌川看清名字,右手搭上腰间木刀,眼神从欠条移到唐钧脸上。“你的债纸为何会在吴策走过的路上?”
许烈也侧身挡住前路。他没有拔刀,宽肩却封住半条外廊。杜青护着阵具退开两步,给几人留出说话位置。
唐钧没有把纸藏进袖中。他把欠条摊在石龛上,指腹压住那枚红圈。“七年前,我弟弟唐锐在北岭受寒,纪家卖我一份醒脉散。药救了急,债也是真的。后来我给杜旺带过三次山路,以工抵利。”
“青六车去过响石岭。”许烈盯着他掌下欠条,声音沉得发硬,“三次是哪三次?”
唐钧报出年月和路线。前两次运盐与兽皮,第三次车上盖着药布,他只带到双石岔口,未见箱内。日期与丁账房交出的青六外册相差两日,可能是同一趟,也可能只是相近。
许砚记得唐钧从破矿开始便主动查车路,却从未提过替杜旺领过路。欠条出现在遗迹里,不足以证明他与吴策同谋,隐瞒本身却会影响队伍判断。
“为何早不说?”他站在石龛另一侧,旧矿灯照着唐钧眼下的疲纹。
唐钧捏起斗笠边,缓慢擦去上面的水珠。“我怕一说,猎队领路资格先被收走。杜旺拿这张欠条找过我,让我在寒潭退水时带他进谷。我没答应,欠条也一直在他手里。族堂查青六车那几日,我想着没有带药箱,便把这段压下了。”
许凌川眉间怒色没有散。“你怕失去资格,便让我们到石道里才知道有人能拿债压你。若前面再放一张,你会不会改路?”
“不会。”唐钧回答得快,随后又把声音放低,“可你们凭什么信?眼下不能只听我一句。”
他主动解下领队铜哨与路线册,放在杜青面前,请求暂交唐钧以外的人保管。许烈熟寒潭外围,不熟旧苑;杜青懂阵,不懂猎路;许凌川与许砚都没有独立领队经验。换掉他并不会让七人更安全。
杜青没有接铜哨。他先检查欠条落点。黄纸压在石龛下,表面干净,只有左下角沾一枚窄掌鞋印。纸不是唐钧沿路丢下,吴策或同行者特意放在小爪印旁,目的大概是让队伍发现后内乱。
“资格先记灰,不当场撤。”杜青把路线册推回去,苍白手指停在封皮上,“从现在起,每次选路由你说明痕迹,另外两人复核。债事出苑后交族堂。你若再漏一件与杜旺有关的事,立刻收哨。”
唐钧点头,补报一条。杜旺曾问过旧苑有没有“会找石乳的黑甲兽”,还给他看过一枚三短两长的骨哨。唐钧不知哨声用途,只说寒潭外围从未见此兽。
他又交出一枚磨损的青六路钱。那是第三次带车后杜旺抵给他的工钱,边缘刻双石岔口号。钱不值多少,过去却一直夹在欠条里,证明唐钧确与那趟车发生过雇佣关系。许烈将它封袋,没有因为主动交出便给唐钧减去隐瞒记录。
许砚问唐锐如今如何,唐钧看着石龛里干枯的药牌,回答弟弟早已恢复,在南坡放牧。欠债的起点是真的,后来滚出的高利与胁迫也是真的。若把最初救急也说成骗局,反而会让纪家用那一次真药替七年旧账遮掩。
杜青将醒脉散当年公价也写进旁栏,待回镇后与纪家本息分开核算。眼下不判债额,至少不让一张滚过七年的纸继续替杜旺控制领路人。
“梁复刚说诱兽哨也是三短两长。”许砚看向地面小爪印,“杜旺比吴策更早找过这种兽。吴策用的哨,可能来自车场。”
欠条上的红圈是新鲜朱砂,外廊石壁恰有一处被红色手指擦过。众人沿痕迹走出十丈,在转角找到一只空朱砂盒。盒盖刻纪家印,底部却有大管事房副院蓝泥。
两条线在同一只盒上交叠,仍不能说明纪万川与许景廉知情。杜旺、吴策都能取得相应物件。许砚将盒封好,没有让它替证据尚未抵达的人开口。
前方外廊分出三条窄路。小爪印走中间,窄掌鞋印却一左一右,偏偏中路入口没有人的脚印。唐钧蹲下摸过泥层,又从欠条上撕下一根自身松脱的纸纤,放到三处风口。
左路无风,右路纸纤向外飘,中路先吸后吐,像有活物呼吸。地上的窄掌鞋印边缘一样清楚,深浅却完全相同,显然有人用鞋模逐个压出。
“他要我们在左右两路挑。”唐钧重新戴好铜哨,脸上那道裂缝没有消失,眼神却稳住了,“真正有人走过的,是没有人印的中路。”
许烈没有立即让开。他亲自量了小爪间距,又将一块碎泥翻过来。泥底压着半根新鲜草茎,方向朝中路,证明脚步确实由外向内。
“路对。”他退到侧面,把领队位置还给唐钧,“欠条的账,出去再算。里面这笔,先一起走完。”
唐钧收起欠条,没有撕毁,也没有求谁替他免债。他在中路入口系下双结红绳,领着六人钻入逐渐收窄的兽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