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归道的水没过小腿。
回水从兽门方向追来,通道深处却有另一股暗流迎面冲下。两股水在脚边相撞,水面满是碎乱纹路。唐钧把十二人拆成前探、阵测、护绳三组,每组六步之内能碰到上一人的肩。
猎队三人先行。唐钧居中,年轻猎人齐牧贴左墙,许烈守右侧。许砚跟在杜青后面,矿灯不能照远,只能看见前队腰间红绳在水雾里一抖一抖。
第一道转弯处横着一排铁栅。栅门半开,厚底猎靴脚印从缝中穿过,门轴却缠有新割的兽筋绳。唐钧用刀鞘挑开绳结,没有直接扯断。
“活扣朝外。”他把绳头转给众人看,声音沙哑,“里面的人自己系不上。有人放他们进去,再从外面关门。”
许烈下颌紧了一瞬。“吴策?”
“能证明的是外面有人。”唐钧将兽筋绳收进证物袋,“窄掌脚印到过这里,是否由他动手,找见人再问。”
铁栅后的药草长到腰高,叶片沾水,擦过衣料便留下清凉气。杜青认出这是镇息蒲,旧药兽受惊后会在此平静。草间有许多圆形卧痕,近期却全空着,药兽已经离开左归道。
齐牧在第三道铜环旁举拳停队。他脚前落着一块裂开的木哨,正是七号猎队制式。哨内塞了两根黑毛,毛端带着淡银光,不像寒潭外围常见的水獾。
许砚用纸夹起黑毛,闻到与赤心叶相近的苦辛。“药兽从这里经过。木哨是被踩裂,还是有人故意留信?”
齐牧翻看断面,指甲挑出一线旧泥。“哨先裂,后塞毛。塞得浅,水一冲就会掉。梁复知道猎队认毛法,应是他留的。”
再往前,水下石阶忽然断了。唐钧先用长杆探底,杆身没入大半仍碰不到实处。墙上第五道兽门就在断口对面,相距三丈,门楣刻着“育苑外廊”。
顾沉槐的修注没有错,路却被水淹成深坑。左墙求援声在这里最清楚,三下敲击就在门后斜上方。许烈朝门内回号,里面传回两下,停顿后又一下,节奏比先前更弱。
“绳渡。”唐钧看过两侧铜环,指向顶部横梁,“齐牧过去固定,我第二。许烈留这边守绳。”
许烈眉头当即压下。“我比齐牧境界高。”
“境界高不等于会看暗流。”唐钧抓起一把碎草撒入坑中,草屑先往左转,临近对岸又被卷向下方,“齐牧走过冰河绳,他知道落脚。你父亲不在门后,别拿急劲替本事。”
许烈胸口起伏两次,伸手接过主绳。他没有再争,双脚分开抵住石阶,把绳尾绕过腰间护带。许砚与许凌川站到他身后,三人共同受力。
齐牧咬住副绳,沿顶部旧环荡过深坑。暗流在中段猛地扯偏他的腿,他没有抡臂硬抗,顺水荡出半圈,靴尖点上对岸门框。唐钧紧跟其后,两人固定双绳,阵房和护绳组才依次过坑。
许砚过到一半时,洗髓后的力量在肩臂间窜得太快。他本能想抓紧,想到镇医的叮嘱,立刻以第五息将劲压回腰背,让身体随绳摆正。落地后,唐钧扫了一眼他的呼吸,在入潭牌上添了一道短痕,表示状态仍稳。
第五门被一根折断木杠顶住。门外没有脚印,吴策大概不曾从此处进入。齐牧以猎刀沿缝探查,刀尖碰到软物,里面传来低哑人声。
“别推,药架倒了。”说话者每吐一字都要换气,“先抬左上角。”
许烈认出梁复的嗓音,眼圈顿时发红。他压住门沿,没有擅自发力。杜青从门缝递入阵尺,确认门后没有承水阵,众人才按梁复指示,以两根长杆托起倾倒木架。
石门开出窄缝,梁复侧身爬出来。厚底猎靴少了一只,脚踝被布带固定,没有露出严重伤处。盛平靠在内墙,神志清醒,方头鞋旁放着一只不断敲墙的铁药碗。
药室里没有第三人。梁复解释,他们三人与吴策进左归道后,高伍说听到育苑传来幼兽叫,独自转去右岔。吴策追去前,称左室藏有备用阵钉,让梁复和盛平进去找。两人进门后药架突然倾倒,门也被外力卡住。
“他有没有关门?”许烈蹲下替梁复检查固定带,声音绷得紧。
“我背对门,没看见。”梁复抓住他的手腕,脸色苍白却说得清楚,“盛平看见一只黑甲小兽撞过走廊。门可能被它碰,也可能是人。没有证据,别替我添。”
盛平从怀里取出半枚银钉尾。那是他在药架底找到的旧物,断口布满青锈,不是吴策带走的主泄钉。药室墙上刻着阵钉更换表,十二钉每十年轮换一枚,顾沉槐十六年前来此,正为补齐超期的三枚。
“吴策手上的真钉不是宝库钥匙。”杜青看完更换表,神情越发沉重,“它们本身就是镇水阵核心。他取走,是拿整座寒潭换一条进苑路。”
梁复与盛平无法自行渡回深坑。唐钧决定由齐牧和两名护绳人先送他们出兽门,剩余七人继续从第五门转右。人员减少,追路更险,却不能把获救者留在回水道。
送人组离开前,盛平把铁药碗塞给齐牧,要求沿途继续敲三声,免得外围误判左路还有第二名求援者。梁复则将厚底靴鞋样留给许烈,自己穿备用软鞋回程。两件小事让后续脚印不至于再被错误人数搅乱。
队伍分开前,梁复把另一只完整木哨交给许烈。“高伍听见的幼兽叫不对。三短两长,像猎人吹出来的诱兽哨。吴策未必在追一只兽,他在用兽找路。”
许砚望向外廊深处。湿地上,一排黑甲小爪印沿墙延伸,每隔数步便有窄掌鞋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