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潭队没有立刻踏上石阶。
唐钧先在退水线外插下三根白木标,每根相隔一丈。潭底还在缓慢渗水,若木标露出的长度继续增加,说明水位仍降;若忽然被淹,外围人至少能敲哨示警。
十二人的随身物也在石阶前重新分配。阵房水图不放同一只囊,药包按前后队各存一半,回程绳由三人分背。吴策熟悉许家习惯,若只夺一人行囊便能拿走全部地图,这支队伍等于还没进门就把退路交了出去。
唐钧又让外围两人守住兽门,不随大队深入。他们每隔一刻记录水线,过三刻收不到内哨便先封浅滩、再派信回镇,不能因想进遗迹看石乳擅离。两名年轻猎人虽有失望,仍把职责写入木牌。
许砚站在最上方石阶,旧矿灯垂在手边。石面生着薄滑水苔,一脚踩实,水膜从靴底向外挤开。那串脚印共有四种:一双厚底猎靴,两双草绳鞋,还有一双前掌窄、后跟深,受力习惯长期偏在右腿。
“吴策右腕有伤,不代表右腿也有旧疾。”许凌川蹲在脚印旁,手指悬在泥面上方,没有触碰,“最后这一双是谁?”
许烈从七号队登记册找出三名失联者的鞋样。猎户梁复穿厚底靴,阵房杂工盛平是方头布鞋,护圃人高伍习惯在鞋跟钉铁片。三种都能与脚印对应,窄掌鞋只能属于吴策。
“他走路一直偏右。”许烈合起册子,眼神发沉,“我父亲说过,吴策年轻时从坡上摔过,阴雨天右膝僵。账里没写,不是没人知道。”
许砚将这条记入路线册。判断有来源,才配用来认路。若脚印之后分开,他们也不能凭一个人的记忆追错方向。
杜青在半扇兽首铜门前架起阵尺。铜门埋在潭底多年,兽首嘴里衔着一圈黑石,缺了左眼。阵尺靠近时,两颗铜珠朝门内倾斜,第三颗却指向头顶岩壁。
“门后有水,顶上也有。”他让众人退到门侧,拿长杆轻触门缝,“谁推正面,先接一肚子寒潭水。”
唐钧绕到兽首右侧,在石阶下找到旧营开门槽。槽底塞着一截新木楔,木色发白,与淤泥格格不入。吴策一行用木楔卡住水门,既方便回程,也让内外水压无法平衡。
“拔不拔?”许舟守着后方绳索,声音被铜门后的水鸣压低,“留着,里面可能继续漏;拔了,门或许合死。”
杜青测过水线,决定先卸力。阵房两人将空药囊接到门顶导孔,慢慢放出积水。药囊鼓起后由猎队拖到低洼处排掉,来回六次,兽首口中的黑石才停止震动。
许砚以矿灯贴近开门槽。铜壁受热,灯罩内浮出顾沉槐的旧字:兽门三息,退水走目,不走口。字迹有一半被锈遮住,结合顶壁水声,杜青推断“目”指兽首缺失的左眼孔。
许凌川踩住石门下沿,许烈托住兽首,杜青数到第三息。唐钧用钳子抽出木楔,许砚同时将长杆送入左眼孔。积水从眼孔冲向侧沟,铜门向内回了半尺,没有拍落,也没有锁死。
湿冷风从门后涌出,夹着兽草与旧药石的气味。通道两侧挂着空铜环,地面每隔十步嵌一块凸起砾石,墙上残留“净足、缓行”四字。这里曾是药兽出入的清洗道,不是藏宝正门。
四种脚印在门后变得凌乱。厚底猎靴曾停在第一只铜环旁,地上有绳索拖痕;方头鞋往左偏,铁跟鞋却走向右墙。窄掌鞋两边都有,像吴策在此来回数次。
唐钧让前队停住,取一撮墙灰洒在脚印边。左侧湿泥上的灰迅速变深,右侧却保持干燥,说明右墙后有暖风。许砚贴墙听了片刻,能听见有规律的三声刮擦,停一会儿,又是三声。
“墙后有人。”许烈拳背压在石上,喉结动了一下,“三声是七号队求援号。”
他想沿缝找门,唐钧横过刀鞘拦住。“声音能传,人未必就在一墙之隔。先标位置,查前后入口。打穿承水墙,整条道都会进水。”
许烈眼底急色翻动,最终收回手。他拿铜片在墙上刻下三角记号,又对墙内敲出“两短一长”。刮擦声很快回应相同节奏,至少里面的人还听得见。
队伍向前十丈,通道分成两岔。左岔水深,泥中是方头鞋与厚底猎靴;右岔干暖,铁跟鞋和窄掌鞋清楚。岔口立着一块残碑,上书“伤兽左归,育苑右入”。
梁复与盛平可能在左边,吴策带高伍去了右边。直接追吴策,便离墙后求援声越来越远;走左边,又可能被积水困住。
唐钧没有替全队拍板。他让杜青测左岔水压,让许砚用矿灯查残碑,让许烈核脚印新旧。三项结果都摆在地上后,再决定先走哪条。
左岔水压稳定,脚印边缘已泡软,至少留下半日。右岔鞋纹锐利,不超过两个时辰。残碑背面还有一行顾沉槐修注:左归道通育苑外廊,每逢五门可转右。
杜青把三项结果分别落在水图空白处,许烈与许凌川各按一枚复核记。以后若左路出错,不能只用“大家都同意”模糊责任,也不能把提出路线的许砚独自推出去。队伍知道自己为何走,才算真正作出选择。
“左路能救人,也能在第五门转追。”许砚把灯举到众人都能看见的位置,“脚印旧,不等于人不急。墙后的求援号来自左侧。”
唐钧点头,将前队红绳系向左岔。许烈第一个跟上,临入水前回头看了一眼右侧新脚印,把情绪压进握紧的刀鞘。
石阶下方忽然传来木标铜铃。
最外一根白木标被上涨的黑水淹过半尺。寒潭退水停了,回水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