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真药车从东街进镇，沿途外证敲锣报号。两辆假车由镇吏押在后方，篷布全掀开，不与真车混行。街边百姓能看见五车区别，谣言中的“药已进武院”无法再占先。
左案放沈素心三年前的药圃小册，右案放许崇岳大管事房育苗总册。夜雨湿账、许凌川个人册与纪家赊账簿列作旁证，不与两本产量原账混放。
沈素心和许崇岳各站一案。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布衣，一个穿暗金管事袍，面前纸册厚薄悬殊。许砚站在堂下，只能看见两人的表情与案上实物，听不到后院尚未入堂者的谈话。
三车先验。第一车十二箱青筋藤，剪口、重量与母亲小册相符；第二车八箱赤心叶，金线有受热重结记录；第三车六匣证物，底板新钉与横木拓位一致。
镇医抽验药性，阵房核铜片，药农认剪口。每一项由不同人负责，没有让发现者自己证明自己的发现。
沈素心的小册按田垄记，许崇岳总册按用途记，本来无法逐行对照。许知微先用采收日作轴，把“十二车青筋藤”对应到“育苗七车半”；周平再用车号把药七、青六和纪家退货串到同一日。
第一季差四车半，第二季差三车，第三季差五车。差额随收成变化，不是每月机械少同一数；这反而符合吴策先看实产、再填虫损的做法。
许崇岳带来的育苗册有镇医验苗印。镇医本人上堂确认，他只验过七车半，不知还有十二车实收。验苗印是真的，使用范围却被总册写成全圃，合法步骤被拿来遮住未送验部分。
沈素心册上也有两处记错。她把第八垄两车重复画了一次，另有一场雨日期偏一天。陶伯与天气簿纠正后，真实总数从原记十二车半改为十二车。公开对账没有因为册子帮旁支便把错误藏住。
这个修正让几名主支长辈神色缓和，也让母亲的册子更可信。她自己先划掉半车，说明目的不是把所有数字做大，而是找出实际收成。
沈素心册记十二车青筋藤，许崇岳总册记育苗七车半、虫损四车半。西药圃田间车印、药库地下槽和青六路簿共同证明，所谓虫损部分并未毁掉，而是走了暗线。
许崇岳翻到总册末尾，那里有他亲笔核过的合计。“十二车入圃数不是我见过的数字。吴策送来的月核已经扣去虫损，我只核七车半。”
许知微在堂下开口，手中举着守泉屋烧剩的月核纸边。“您签的是合计，没看原垄。印是真的，失察也是真的。先前已入记录。”
许崇岳沉默片刻，朝族堂书记点头，让这句写入自己的陈述。他没有把吴策改数当成自己完全无责的理由。
总册写虫损药就地焚毁，实际没有焚药签；写药农工份已折成口粮，七户却收到欠工契；写三车赤心叶入武院，领车日期甚至提前写到今日。
许凌川把个人册放到右案，逐项说明真实用药。主支三年实际多领一部分药，虚增部分则远大于真实所得，正好填满地下转出的数量。
有两次许凌川小册少记，他因训练后忘记补写，药童能证明实际多领四丸。个人册数字随之上调，虚账差额仍有九百余丸。许凌川当堂改数，没有因少记有利于自己便坚持原册。
许舟名下则有一月多记十丸，他把同批药分给受伤同伴，小册仍算自己使用。族堂把“领用”与“个人服用”分成两栏，防止以后同一药量在不同口径间来回移动。
五名子弟可核差额相加后，与西圃缺药相差不足两成。剩余部分分散在另外十一名武院弟子名下，需要后续核验，眼下不凭比例强行填满。
曹石与新登记矿户依次递欠据。族堂书记发现他们的“已领药”手印同样来自软蜡。受损名单从七户扩到二十三户，药额问题不再能被说成一家旁支借遗迹闹事。
纪万川终于到堂。他圆脸失去往日笑意，先承认纪家以陈药价收退货、再赊卖给矿户，也承认利钱过高；他仍否认知晓真药经古寨运往响石岭。
他带来最近一年外账，册页新旧相连，没有临时重装痕迹。账中“青六”仍以艾根报货，利润却远高于普通艾根。纪万川称自己只看总利，丁账房则证明每季总利由掌柜亲手圈红。
曹石将欠据放到纪万川面前。“你未必看过每只药箱，可我们每月还不起利时，铺里照样有人上门。收钱时认得门，问货时便不认得车？”
纪万川手指按住算盘，没有再用杜旺一人回答。他承认管理与获利责任，愿暂停涉药欠据；是否参与私运，仍等车场与银票证据。
丁账房把杜旺掌车号、兑票批次与假车蓝麻线呈上。纪万川看到“青六”连续三年出镇，指间算盘珠停住。他说车队外账由杜旺掌管，自己每季只看总利。
“又是只看合计。”赵奎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响，却让堂上几名管事都抬了头。
纪万川脸上发热，没有反驳。他愿退还涉药利钱，并交出最近一年未誊账，但要求先核杜旺是否私吞货款。三族老准他交账，不准以“待核”为由继续追二十三户欠款。
三车、两册、数十份旁证到此已经能证明长期转药。唯一还缺的是药房内部如何把真药换成废药，以及许茂德为何盖出三十六个月假领数。
钱实在侧席交代换药流程，却只负责填柜。韩三能证明草包与搬箱，仍不知道软蜡从哪来。两人的证词停在药房管事门前，无法越过许茂德这层。
三族老命人将药房主账位置空在案中央。空位本身提醒所有人：现有证据足够证明事件，不足以把每个环节归到具体人。没人能用“主账没来”否定三车，也没人能用三车替主账编内容。
两名差役押着一辆普通驴车停在门前。许茂德坐在车内，短须凌乱，怀里抱着药房主账。他是在东渡口被找到的，正准备乘船离开青石镇。
看到堂前两册与三辆药车，他没有再要求回药房说话。
“账由我盖。”许茂德下车时脚步发虚，声音却传进堂中，“吴策拿走的药，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