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吏在四更赶到粮仓。
来人核过门令,确认夜雨中的接车队并非镇吏房派出。路边湿账被三方夹取,逐页晾在仓廊。墨水化开不少,首页“武院药用月册”仍能辨认。
许凌川在灯下翻到自己的名字。
账上写他三年内领用锻骨丸一千二百枚、养脏露四十八瓶,另有三车赤心叶用于个人药浴。数目足够供十名同境子弟,远超过他真实所得。
“我每月记用药。”他从贴身袋取出一本窄册,封皮磨得发亮,“不是为了查库,是教习要求记录药后反应。我三年共用锻骨丸二百八十枚,养脏露九瓶,没有整车药浴。”
窄册每次领药都有教习签押,修炼日与停药日也能和武院月考对应。它不能自动证明全部真实,至少提供了与湿账完全不同的一条连续记录。
许舟凑到灯前,翻到自己一页。湿账写他领四百丸,个人小册只有一百二十。主支子弟真实药额优厚,吴策再把虚数放大三四倍,便能为西药圃失踪药材造出去向。
曹石站在仓柱旁,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你们实际领的二百八十枚,也比矿户多。虚账是虚账,主支多拿仍是真的。”
粮仓内几名主支护院神色发硬。许烈张口想解释武院要承担族试与护矿,许凌川先让他说完,再请曹石列矿工承担的井险。两边都能说出资源优先的理由,也都看见对方并非不出力。
“分配规矩可以在药归账后重议。”许凌川合上窄册,手掌压住封皮,“我不会说二百八十枚全都应得,也不会把实际领用改成零来显得清白。先用真数谈规矩。”
曹石把欠据放回腋下,怒气没有消失,语气却不再冲人。“这句话到了堂上也别换。”
许凌川没有否认。“武院按族规得优先药额,这是另一笔该不该改的账。眼下先分清我拿过多少、别人借我名字拿走多少。两笔混在一起,谁都查不明白。”
湿账第三年最后一页记着“三车赤心叶入武院”。领车签名是许凌川,日期就是今日午时,地点却写族堂西门。账册在夜雨前已经填好了一件尚未发生的交接。
页边还有三枚护院值守印,其中一枚属于许烈。他当夜就在粮仓,印却提前出现在午时收货栏。许烈取出自己的腰印,发现底部沾着一点蓝蜡,印面没有离身过。
他想起出圃时吴策旧部曾替护院统一上蜡防雨。蓝蜡可能先从印面拓形,再刻假印。许烈没有因为腰印在自己身上便拒认风险,主动把印封入证物袋。
另外两枚值守印的主人正在长桥看木料,镇吏立刻派人保护性查验。不是先抓人,而是防止真印继续被取形或掉包。
“他们准备拿假车先进西门。”许知微指着已干一半的墨,“轻车里装劣药,盖假签。若我们在路上被拖住,湿账与假车便互相作证。”
假账书写顺序也露出破绽。通常先记入库重量,再写药性;湿账先填了“赤心叶上品”,重量栏后来补成整齐数字。写账者并未打开假箱,只按计划假定货物内容。
丁账房从纸边找到纪家裁纸刀留下的双齿痕。武院库纸先被整张带出,在纪家铺装订后又送回吴策手中。纸、线、刀痕各指向不同环节,合作不是仅靠一条蓝麻推测。
丁账房检查纸张。册页来自武院库纸,装订线却是纪家蓝麻。吴策能取纸,杜旺能装册,两条线又在一件物证上交汇。
许凌川翻到领车签名,笔迹与他相近,最后一捺却习惯向上挑。他真正落笔向下收,个人册里数百处可比。
许砚问他谁最熟悉笔迹。除了吴策,还有武院教习、两名书童和大管事房誊录员。许凌川没有为了把线索收窄便隐去其他可能,逐人写下接触时间。
其中一名书童三个月前被调去西药圃,今日不在护车名单。另一名誊录员正是吴策远亲。线索有方向,却仍需本人笔样与行踪核实。
“吴策替我誊过三年训练汇总。”他望着那道假签,眼底压着怒意,“他知道我的字,也知道我今日领队。若三车丢失,账会说是我亲手接走。”
许烈站在主支护院中,神情复杂。“凌川少爷,湿账若带进族堂,武院几位教习会先保主支名声。他们可能说个人册能后补,库册才是正账。”
“所以不只带我的册。”许凌川把窄册放进透明封袋,“带月考册、教习签、县城行程和车队所有外证。我的名字被用,便由我先当众受问。”
许舟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自己的小册也放到桌上。其余两名主支护院没有个人记录,便写下各月大致所得与能作证的药童。资料有完整有缺失,不因此造一份整齐答案。
曹石听完,把自己欠据推到许凌川册旁。“你若真在堂上先问自己,我也先问我的欠药,不拿湿账骂你偷了三车。”
许凌川朝他点头,没说客套话。两人的账仍有利益冲突,却约定用各自真凭据说话。
天亮前,镇吏在庄外找到两辆弃置轻车。车内木箱装的是苦燥草染黄的普通藤根,重量靠湿石补足。假车三色封做得相似,藤叶却来自椒木,不是青筋藤。
假箱编号照抄出圃车单,只有第三箱仍写旧位置,没反映旧桥后的重新装车。这个差错证明换车准备完成在旧桥之前,也证明后来新增外证确实打乱了对方计划。
车厢暗格里放着一套干衣与灰马草料,骑手原准备换车后弃马混入接车队。暗格没有姓名,衣袖右腕位置沾着药膏。镇吏封车,不让围观者翻找更多“证据”。
更关键的是车头收货牌。牌上写“武院西库”,背面盖着许崇岳大管事印,缺角位置与真印一致。
许凌川没有替叔父解释。他把收货牌与自己的账并封,重新安排车队出发。
“到族堂,先验三车,再开两册。”他系紧双叶领队牌,雨后的眼神比昨夜更沉,“谁的名字在账上,谁便当面说自己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