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前方灯火被压成一团黄影。
第三座农庄的空粮仓就在半里外。许凌川没有冒雨赶十里夜路,按路线页上的预案将三车带入仓院。院墙不高,四角都有灯台,只有一座正门,比停在野路更容易看守。
庄民先腾空仓内杂物,车队人员自己推车入位。三辆药车不并排,首尾相接围成三角,车辕朝内;外证坐在三角中央,护卫守墙,不会出现护卫能碰车、证人却看不见的死角。
许知微把三种灯号挂到车尾。第一车两短,第二车一长,第三车短长短。雨布遮住车篷颜色,灯号反而比外观更可靠。
曹石与陶伯各验一次封。青蜡遇潮颜色变深,叶脉仍完整;金线吸水后松了少许,没有被解开。周平在雨棚下记录变化,防止天亮后把自然受潮说成有人动封。
守夜分三班。许烈与赵奎各带一班,许凌川负责换班查名,许砚因刚到养脏,只守中间一段,不连续熬夜。唐钧嘴上说年轻人精神足,手里仍把第二班短牌塞给他,没让他逞强守全夜。
第一班刚过,庄外响起两辆车的轮声。来车披着与药车同色雨篷,车头挂族堂青灯,停在院门前却没有报暗号。
门外人自称镇吏,奉命接药车直送族堂。他们拿出一张防雨令纸,上面有三族老印与镇吏红章,印迹在雨里看不清。
真正镇吏房夜差会带铜腰牌,门外七人却全穿无号蓑衣。许烈隔门询问当值巡长,来人报出的名字两年前已调去县城。一个细节错可能是记差,身份、门令和腰牌三处都错,便不是普通传话失误。
曹石的代表坐在真车中央,也朝门外喊了一句:“你们若替族堂接药,认不认桥牌?”门外没有人知道桥牌为何物,更证明他们没掌握旧桥后的见证变化。
许凌川站在门内,没有伸手接纸。“镇吏接车须报当日门令。你们先报,纸挂门钩,我们在灯下验。”
来人报的是昨日旧令。许知微把纸用木夹取入,发现三族老印完整无缺,反而是伪印;老人木杖压过的真印左边有一道浅痕,外人只照正面刻了形状。
“假令,车不进。”许凌川将纸重新挂回门外,语气没有挑衅,“人可以在门廊避雨,马车停十步外。等镇吏房来人核验。”
两辆轻车没有退。车夫说药材受潮责任重大,要求开门换用防水车。后车篷布被风掀起一角,里面堆着与真药箱同样大小的木箱,车侧编号也是“西甲一”。
灰马骑手没有靠近灯台,只站在轻车后方。他右腕缠着布,斗笠压得很低。许砚隔着雨帘只能看到身形与马蹄缺口,无法确认是不是吴策。
唐钧从墙上低声报数:门外七人,两辆车,林边可能还有马。赵奎按住想冲出去的许舟,院门一开,真假车便会混在同一片雨影里。
“让他们验湿,不让他们换车。”许砚指向院墙内的空篷,“把每辆真车最外一条封线拓给他们看,隔门报药箱温度。若真是镇吏,等得起核验。”
许知微、陶伯与曹石各取一车数据,从门内报出。门外所谓镇吏答不上春息泉后的二次金线结,也不知道第三车证物匣已移到车心,接车理由很快站不住。
灰马人抬手,轻车忽然向院门靠近。守门庄民敲响铜盆,四角灯台同时亮起。赵奎与许烈把门梁压稳,没有冲出院外。
轻车在五步处停下。车夫显然不愿真撞木门,回头与灰马人争执几句。风雨盖住内容,许砚只能看见灰马人的右手朝林边挥了一下。
两辆轻车的轮距虽仿青六车,前轴转声一高一低。丁账房隔着院门便听出是纪家东柜旧车,三年前由杜旺报废。报废车没有销毁,而是留作今夜假车,纪家的失管又多一件实物。
灰马人见门不开,抬起右手时袖口滑下半寸。许砚看见腕布外有一圈暗褐药印,与守泉屋绷带气味无法隔雨核对。他只将所见告诉身边周平,不在看不清面孔时叫破吴策。
粮仓后墙传来铃响。
有人趁正门对峙摸到院后,割断了第三车警绳。罗四所在后班没有追墙外人,先敲出短长短灯号。第三车灯同样回应,车与证物仍在原位。
割绳者还把一块湿布塞进排水沟,雨水很快漫向院内。若众人忙着追人,积水会先淹第三车底板,逼他们挪车。唐钧拔出湿布,发现上面包着苦燥草,正是容易让证物沾上劣药气味的材料。
庄民拿木板封住沟口,外证看着第三车后移一尺避水。车位变化被立刻画在院图上,三方重新查封。暗处人想利用“谁动过车”制造争议,记录让必要移动有了完整原因。
后墙泥印有两种鞋。一种软底进院,一种三角铜片只停墙外。响石岭样式再次出现,却不能说明黑石商会参与;这种鞋在纪家车队同样常用。周平把鞋纹拓下,留待与具体人的鞋比。
许砚赶到车侧,泥地留下半枚软靴印。来者翻墙后没有靠近封匣,只割绳制造“第三车失守”的信号,想让正门护卫回撤。
“灯号不变,门班不动。”许凌川在院中高声下令,亲自带两人补后墙,“谁守哪处便守哪处,不随假铃来回跑。”
正门的轻车等不到开门,终于退入雨幕。灰马人临走前把一册薄账丢在路边,纸页很快被雨打湿。
丁账房隔门认出封皮。“武院药账。”他脸色一变,“上面若写三车进院,天亮后主支便能说真车早已交收,眼前这三车来路不明。”
许知微立刻翻出出圃车单,确认尚未出现武院收货页。真车路线一直写“族堂午门”,任何“武院西库”记录都与共同路令冲突。湿账的作用被看穿,仍必须保留原位取证。
雨棚下,许凌川安排庄民守住账册落点,两盏灯一远一近照着。谁靠近纸页都会在泥中留印,直到镇吏抵达。证物被丢出来,也不能由最想拿它的人先捡。
许烈没有立即捡账。庄民先撑伞罩住原地,镇吏到场前不挪位置。假车退了,真正的争夺却从车轮转到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