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钧抬起短弓,许砚却没有让抬箱队停下。追一名骑手至少要两人,桥上每少一只手,封箱便多一分失稳。
“记方向,不追。”许凌川也看见了,刀鞘敲过桥栏,“先把人和货都过桥。”
曹石站在北岸,指挥债户轮换。独臂让他无法抬箱,便用肩膀抵住临时绳栏,提醒每一组踩桥板中线。他对旧桥熟悉,不再只是拦路的人。
第三只药箱过到一半,桥下链条发出长响。缺销处的石板向右沉了半寸,抬箱的年轻矿工慌忙抢步,箱角立刻偏向外侧。
许砚没有用拳砸桥。他沉肩托住箱尾,把偏力引回中央;前端许舟听见木框响,停住脚等后队重新找平。两组人只用三息便稳住药箱,三色封没有触桥。
“别抢步。”许砚看向脸色发白的年轻矿工,语气压过水声,“桥动先停,箱稳再走。你慢一步,不会少分一包药。”
年轻人咬着牙点头,下一次石板下沉时按住步子。其余债户看到后也不再争着表现,桥面节拍逐渐整齐。
第一车全部药箱过桥,北岸却聚来更多人。灰马骑手沿路散出的消息比车队快,附近村民听成“西药圃发药”,带着旧药纸赶来。
有人挤到封箱前,要求先开一箱验真假;有人只想把姓名写入新册;还有两个壮汉混在人后,不报来处,眼睛始终盯着第三车铜签匣。
丁账房在两名壮汉靠近前认出其中一人的车靴,却没有高喊。他先拉了拉唐钧衣角,用眼神示意第三车。唐钧的弓梢敲板后,赵奎才转身封路。纪家账房的警示也被周平写入见证,不因其身份复杂便略去。
许知微让跟车证人把空册举高,先分出登记线。曹石与陶伯站在两侧说明车封规矩,原本堵桥的矿工反过来维持秩序。人群有了能说话、能留下名字的地方,推挤便缓下来。
那两名壮汉趁众人转向登记,靠近第三车。唐钧从桥头看见,没有出箭,只以弓梢敲响车板。赵奎和一名主支护院同时转身,两人还未碰铜签匣便被堵住去路。
“看货可以站线外。”赵奎木盾垂在腿边,眼神压住他们,“报名字,或退开。”
其中一人说自己是药农,手上却没有采药留下的茧,鞋底还沾着纪家车场常用的黑煤灰。另一人转身想混回人群,被曹石认出是杜旺过去的赶车伙计。
两人没有拔器具,见身份暴露便分头逃。护院追出十步,许凌川叫停;车队周围人数太多,远追会留下空隙。周平记下外貌,丁账房也写出赶车伙计姓名。
留下的煤灰脚印从第三车绕到桥下,和缺销处旁的一枚半脚印重合。赶车伙计很可能参与拆销,另一人却没有同类脚印,说明混入人群后才加入。
曹石派两名熟路矿工沿田埂追踪到一座空草棚,棚内留着两辆轻车的备用篷布。篷布颜色、车号和药车一致,尺寸却略小。若夜里换车,远处看灯影很难分辨。
他们没有把轻车赶回来,以免破坏棚内痕迹,只拆下一块带车号的松动木牌,由庄民和护院共同封存。镇吏得到报信后会接管草棚。
“又不追?”许舟望着两人消失的田埂,拳头握得发紧,“吴策也好,灰马也好,每次都看着跑。”
“我们护的是三车证据。”许砚扶正铜签匣,声音平静,“抓人是族堂与镇吏的事。为了抢一步把车丢了,才正中他们安排。”
许舟吐出一口气,转身去查第三车底板。竞争心没有让他听不进理由,手里的力也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暮色压下时,所有药箱终于过桥。三辆空车逐一推过,缺销桥板再没承受重载。北岸重新装车,三方按原编号复位,每箱位置也由外证确认。
重新装车不照原先顺序。第一车与第二车各换一只无药空筐在外层,第三车证物匣移到车心,外面铺普通湿苔。车单如实记录调整,只有在场见证者知道具体位置,远处轻车无法靠篷色精准替换。
许凌川又把每车灯号改成不同节拍:第一车两短,第二车一长,第三车短长短。夜里听见车轮靠近,先报灯号再看车篷。灰马人能仿外形,无法提前知道桥后才定的暗号。
唐钧检查马匹,发现第二车马掌松了一枚。他没有就地强赶,先借庄民铁箍换好,再让车夫牵行半里观察。敌手希望车队怕天黑而省步骤,护卫越急,越容易让小问题变成换车借口。
曹石把桥头登记册交许知微,自己带两名债户加入跟车。剩余人没有拿到一株药,却看见名字进册、车封未拆,也愿意散回村庄。
一名妇人把自己带来的干饼分给药农,嘴上仍问族堂何时开门。许知微答第三日午时,若车到得晚便延后,不会先关门对账。妇人记下时辰,转身告诉后来者,车队又多了一层外部等候。
曹石的两名代表分别坐第一车和第三车,手里拿的是桥牌,不是兵器。许烈与赵奎仍保持警戒,没有因债户帮过抬箱便把所有防备撤掉。信任来自当下合作,不等于手续可以省。
车队刚离旧桥,细雨便落下来。前方到族堂还有十里,主路在夜色中变成一条湿亮灰线。
赵奎建议赶路,唐钧却在泥边发现新马蹄印。灰马没有远走,沿小路绕到了前方。蹄印旁还有两辆轻车痕,宽度与纪家青六车一致。
车痕一深一浅。深车往前,浅车朝草棚方向返回,表示至少一辆轻车已经装上重物。空草棚里的篷布不全是预备,对方可能另有一批假药箱,准备在雨夜制造“整车已换”的混乱。
许砚蹲在泥边闻到苦燥草气。假车若装的是劣药,外观和重量都能接近真车;一旦真车被引离路线,第二日族堂开出的可能仍是三车“药”,只是药性全换了。
许凌川没有回头追浅车,重新分配夜队。前队验路,中队护真车,后队每十息敲灯号;曹石代表与庄民外证穿插在三车之间,任何一辆离开视线都全队停下。
“他们不打算抢现货。”许砚望向雨幕,耳边是车篷连续滴水声,“他们要趁夜,再换一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