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德的水路图先被收进铜匣。
三族老没有因寒潭告急便草草结案。他分出猎队查潭,族堂仍按原定顺序完成对账。若众人追着新危机离开,三车真药与二十三户欠账又会落回未决。
确认事实用黑字,仍待核验用灰字,口供单独用蓝字。围观者不必挤进堂内,也能看见哪一步已经成立。
黑字第一条:西药圃真实产量被隐瞒三年。证据有沈素心小册、田间车印、药农剪口与大管事房总册差额。
第二条:真药经药七地下槽进入古寨冷风层,再由青六车运往响石岭。证据有三色土、槽内停号、车路簿和军仓药箱。
第三条:二十三户药额被软蜡假印冒领,部分真药由纪家以赊卖形式回流。主支药账亦被虚增,用于遮盖出库数。
吴策与杜旺是否共同策划、纪万川知情到何程度、许崇岳何时知道暗储,仍以灰字列出。许茂德口供能提供方向,不能单独变成黑字。
许砚站在人群前看木板。这样的结论不够痛快,许多人想听一句谁是最终恶首;可灰字保留的疑问,让日后新证据还有落处,也防止一个逃走的吴策承担所有人的责任。
青筋藤与赤心叶先归镇医暂存,任何人不得直接分走。铜封片、蜡壳、铜签进入族堂证物库,库钥由族堂、药农和矿户三方各持一把。
镇医把真药分成保种、补欠、现用三类。年份最好的赤心叶留种,不会因眼前欠额全采光;药性较稳的青筋藤用于补矿户;受泉气影响的一小部分先给需要调养的入井与护车人员。分类标准写上木板,具体人名后核。
曹石原本担心“保种”又成扣药借口,陶伯带他看过赤心叶根芽,解释若全用掉,下一季更少。矿户代表因此要求保种箱也列重量、每十日可查,而不是反对留种本身。
许砚因养脏突破可能获得现用份额,主动把自己列入待核。他在护车时用了泉气,铜骨膏也有军寨份额,不能重复把每次功劳都换成同一批药。镇医记下身体所需,最终由公开规则决定。
纪万川交出涉药利项作保,待逐户核定后先抵本金再退利。他试图保留正常赊账部分,曹石要求每张欠据都先与真领药记录比对,得到族堂允许。
镇上仍有人靠纪家铺买普通药,直接封门会让无关病户断供。族堂只封涉案库格与青六车,安排丁账房在外证监督下继续售药。追责没有变成不计后果的报复。
纪万川接受后提出,若某户确实领过纪家真药,本金仍应归还。曹石没有要求一笔抹掉,只坚持先扣除许家应发份额与虚增利钱。双方第一次从“全欠”“全不欠”落到逐张核账。
钱实、许柏年停职候查,许茂德交镇吏看管。韩三待身体恢复后接受矿童家庭与族堂共同问话。家人药额均不连坐,避免管事拿亲属继续要挟经手人。
轮到大管事房时,许崇岳主动摘下管事牌放在案上。他承认连续三年只核总数、放任副手使用缺角印,应承担监管失职;他否认参与卖药,愿在吴策案查清前暂离总账。
主支几名长辈当场反对。大管事若停职,武院与药库都会乱;更有人说旁支借古寨功劳逼主支交权,药账应内部慢查。
许凌川站到叔父身侧,却没有替主支压下木板。“武院三年多领药是真的,名字被冒用也是真的。若我们只因怕乱便让原管事继续核自己的账,公开对账没有意义。”
许舟与几名被冒名的主支子弟也交出旧牌。他们要求保留合法修炼份额,同时支持重查虚增部分。主支内部不再只有一套声音。
许景嵩提出临时处置:大管事房总账由三名族老轮值;西药圃重新开工,产量一半入族库,一半由药农、矿户与武院按工份和旧欠共同监督分配,直至三年欠额补清。
所谓“一半”不是把田从中劈开。十二垄仍按春息泉水路统一耕种,收成称量后分成两账:族库账保日常供给,补欠账专用于历史欠额。两账在同一秤上称,由不同代表落签。
阵房负责泉阵,镇医决定采期,药农决定田间手法,矿户与武院只监督重量和去向。任何一方越过职责私开泉井,立即停权。临时方案把“谁拥有”拆成了可执行的责任。
“一半药圃交给外行,谁来种?”主支长辈许景廉拍案,灰白眉毛扬起,“泉阵、药种、护圃人都由族里养。矿工会抡镐,难道也会育赤心叶?”
沈素心把旧册放到桌面。“药农会种,短工会采,镇医会验,阵房会看泉。旁支不是要把地分回家,是要有一半账不再只由大管事房写。”
陶伯和数名药农举起采收牌,表示愿按新制复工。曹石等矿户则推选两名识数代表,只看秤与分配,不插手种药。职责被分开,许景廉“外行毁圃”的担忧便有了具体回答。
最终族堂以五票对三票通过临时处置。许崇岳没有投票,避开与自己责任相关的决议。纪家与黑石商会各派一名外证,只看春息泉药材不得私运。
三族老在木板最下方写下期限:四十日。
四十日内补清第一批药额、查明吴策去向、完成春息泉阵测。届时再决定药圃归属与主支管事人选。
木板挂起后,堂外先安静,随后才有人长出一口气。没有谁当场抱走整箱灵药,二十三户至少拿到暂停追债与进入账本的资格。
赵奎看着自己名字从灰字转入黑字,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旧药袋,没有大声庆贺。罗四用肩碰他一下,提醒真正的药还要等镇医配发。两人从井下守门到堂前对账,终于有一笔损失被写成族中责任。
许凌川的名字仍留在灰字区,旁边写“实际用药待核”。他没有要求先擦掉,反而把个人窄册交给书记暂存。主支领队与旁支矿工处在同一块板上,谁都没有凭身份跳过核验。
沈素心一夜未睡,掌心仍压着那本薄册。她看向西边阴云,神色没有胜利后的松懈。
“一半账拿回来了。”她把册子交给儿子,“一半地,还得靠人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