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德被安排在堂前侧案，不与吴策留下的物件接触。
镇吏先宣读东渡口查获清单：药房主账一册、银票三张、外镇路引一张、许家药库主钥一把。没有搜到军令、阵钉或西药圃原册。
三族老问他为何离镇。许茂德抹了把脸，短须上还沾着渡口水汽。“吴策失踪，韩三被抓，所有签都指向我。我留下也会被当主谋，想先去县里找族中姻亲说情。”
“找人说情，不带主账也能走。”许知微站在书记席旁，笔尖悬在纸上，“您把账带离药房，打算给谁看，或不让谁看？”
许茂德说不出完整回答。他声称主账是自保，里面能证明每批药都有吴策副手签。镇吏将账交三方核验，果然每月都有签，却有十二处签在盖印后补写。
后补签使用的墨来自药房，真签使用大管事房墨。也就是说，有些“吴策签”可能由许茂德自己补上。他承认吴策口头准过数目，自己为让账齐，事后模仿笔迹补签。
“你拿一份真假混合的账自保。”许凌川翻到后补页，眉间压着冷意，“真签把责任推给吴策，假签也推给吴策。若他永远不回来，你便能说每一批都有令。”
许茂德低下头，承认十二处不能作为吴策亲签。族堂将它们从黑字证据移到待核栏，他的主动交代没有让假签继续占位。
许砚隔着侧案观察。许茂德面色憔悴，眼神仍会在涉及纪家时躲向右边。他承认知情，不代表接下来的每句话都可信。
“从第一批说。”三族老木杖横在案前，“谁提出以虫损转药？真药怎么走，废药怎么回？”
许茂德沉默很久，终于说三年前军医营遗址刚被发现，吴策担心上报后矿务司收走春息泉，提议把额外三成药藏为族中暗储。他与许柏年同意，许崇岳只知道要建秘密育苗地，不知具体数目。
第一季真药原本存入地下冷窖，准备给许家武院。纪万川得知有陈药退货，派杜旺来收；杜旺发现暗槽，提出用纪家车把多余真药运到响石岭售卖，再用劣药和空壳填账。
“你们从藏储变成卖药，谁先收钱？”纪万川站在堂下，圆脸紧绷。
“杜旺把银分三份。”许茂德抬眼看他，“吴策一份，我一份，车场一份。你账上每季多出那笔‘烘制利’，便是车场交给铺里的钱。你问过一次，杜旺说是陈药翻新，你没再问。”
纪万川想反驳，丁账房已从赊账簿找到同名利项。掌柜没有直接拿真药银，连续三年接受异常利润却成立。
许茂德接着承认，软蜡手印由他盖，钱实负责填数。被冒用的主支药牌由吴策提供，矿户欠据由杜旺送来。三人各掌一段，任何一人单独被查都能把账推给下一段。
软蜡盒藏在药房炉台下。族堂派出的查验人很快回报，盒内还有七户之外的十五枚印模，与堂前新增名单相近。印模只作比对，不在众人面前演示使用，防止查证过程变成新的仿印办法。
钱实确认每月由许茂德亲手取盒，韩三从未掌握。先前把洗格、藏钉和假印全推给杂役的说法至此破裂，药房管事责任有了主账外的物证。
“韩三知道多少？”许砚问。
“开始只知道送草包和搬箱。”许茂德双手扣住账册边缘，“后来他发现孩子进旧道，想停。吴策拿他娘的药和欠据压他，让他学军令。韩三做过错事，也替我们抄走了西圃后半册账。”
许砚没有替韩三判轻重。三个矿童家人都在堂外，他们有权听完整证词。族堂书记把这段单列，等韩三身体允许后当面对质。
“吴策为何要关古寨风轮？”许凌川上前半步，主支铜戒已经封在证物匣中。
许茂德看向大管事房总册。“军医营春息泉与寒潭相连。古寨排风一开，泉水流量变大，西药圃暗渠会露。吴策想关风，再拔寒潭的节水钉，让泉道改向响石岭。这样药圃减产能说成地脉自然枯竭，最后一批药也可运走。”
寒潭在西药圃上游十里，常年由许家猎队看守。潭底有一座旧朝药兽苑遗迹，历来只在秋猎时开放外围。吴策若已带阵钥过去，药圃与古寨的水脉都会受影响。
许茂德愿意指认吴策，也交出冷窖主钥，条件是族堂保全他家人药额。三族老没有当场许诺减责，只答应家人不因他的行为连坐，合法药额照常核算。
曹石在堂外听见“不连坐”，没有反对。他自己曾因父辈欠账被纪家追债，清楚把亲属捆进责任会让经手人更容易受控。矿童家人也同意韩三母亲继续领合法寒症药，原谅与基本药额被分开处理。
许砚看着这些反应，明白追责若靠断药逼人，只会重复吴策控制韩三的手法。族堂能否守住这条边界，比抓到一个逃走的副管事更决定以后会不会再有相同暗线。
“你的责任由证据定，不拿家人作价。”老人把木杖收回，“说真话记一笔，三年盖假账另记一笔。”
许茂德肩膀垮下来，继续报出银票来源与藏账地点。每一处都由镇吏另派人查，不因口供顺着现有线索便全部采信。
最末，他从主账夹层取出一张水路图。图上西药圃、古寨和寒潭连成三角，寒潭旁画着十二枚银色阵钉，其中三枚被红墨圈住。
水路图纸来自军医营，边缘却有顾沉槐十六年前的修阵记。三枚红圈旁写着“不可同拔”，字迹与矿灯内旧字相同。吴策若看过这张图，应该知道拔钉会开兽窟。
“他未必只想改泉。”杜青把图转到灯下，神情凝重，“寒潭药兽苑里有镇水石乳。三钉退水，石乳与兽窟都会露。他可能是奔着遗迹资源去的。”
“吴策带走三根节水钉。”许茂德指着红圈，指甲发抖，“他若在退水日前拔掉，寒潭下的兽窟会先开。”
第三日的族堂对账还未结束，新的遗迹入口已经在水下松动。
